顾远又从白越眼中找到了一丝方才见过的狡黠的笑意：“不想。”
顾远明知道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心里仍觉得自己吃了个瘪，他回想起祁曜之前说过白越的事情，也跟着慢吞吞回了一句：“哦。”
白越却没有管他刻意的冷遇，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
“你想找我，思路很简单。假如你确认我在海城，那么我在那么长时间都不能被霍西川找到，只有两种地方：霍西川注意不到或者势力波及不到的地方。但你可以从霍西川的生活状况判断出来，我对他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就不会有什么人庇护我，我只会存在于一个普通的、而霍西川注意不到的地方。找一个没什么势力而霍西川找不到的地方很少，恰好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这里活动着一些警察和警察家属，霍西川再怎么样也不好明目张胆在这里查访，更何况——这里对于海城只是一个很小的地界而已，他的手下会怕麻烦避过，非常正常，”白越那双眼睛好像扫去了方才的郁色，熠熠生光，“既然锁定了范围，那找我就很简单了。我一个大活人总是要活动的，我会做一些伪装，比如年龄、甚至性别，我的体型假如要不被注意，并且符合我不太活动的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做腿部有疾病，这样整体看来，我的体型能够区别于人们对我的印象，你在楼下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我，我这个想法对吗？”
顾远看着白越，白越说这个的的时候眼睛清且亮，流转着动人的光泽，他方才的忧郁和冷淡也被那有些飞扬的神采遮盖住，显得有点孩子气。
原来白越是这样的一个人。
顾远看着他，他不是很想打破白越如今的神采，终究还是把他锁定他的另一个条件给埋藏心底。
——其实他并没有等得太艰难，他知道白越有看报纸的习惯，又或许那是他被限制了出行又必须获取信息的需求，因此在邮箱附件观察取件的人就够了。
更何况他对白越的追寻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在他难得的只有时间里，他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寻找，推测白越可能落脚的地方，在某一天他又的确见过符合他对白越推断的人，只是碍于霍西川的监视，他并没有上前确认而已。
顾远只是微微笑了笑：“嗯。”
白越却不大满足，他轻轻皱了下眉，问道：“但有一个前提是你知道我没有死，并且还在海城……”
“无论我、霍西川、还是祁曜，都不太敢相信你死了，”顾远叹了口气，“谁都知道你很想走，也都知道你很聪明。”
白越眼睛垂下来，没说话。
“霍西川是不愿相信你死了，我是曾经觉得你死了——祁曜说你出去会给霍西川带来麻烦，但是霍西川一直活得好好的，我想你可能死了，”顾远说，“直到霍西川说你的父母还在他控制之中，我才觉得你可能还在。因为你家人还在霍西川掌控中，在没有找到必然的把握之前，你不会做任何事情，你必须要‘死’。”
白越沉默了半晌，一直垂着眼没说话，长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叫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顾远甚至觉得他根本没听自己的话。
这时白越却是慢慢地抬眼看向他，他轻轻地说：“霍西川既然在找我，找我找到你都能够出来，那证明已经确认了我没死。他不喜欢做多余的事情。”
白越的指节在自己的唇上无规律地敲击着，显露出嘴唇柔软的触感来，顾远下意识看着他的动作，白越却是忽然开了口。
“我在想，”白越说，“有没有可能我的存在对你是个威胁，所以你必须劝我走。”
顾远怔了怔——他当然知道白越的存在对他是个威胁，假如霍西川找到了白越，那他这个替身将毫无意义，甚至说作为霍西川看错人的证明，一不留心还要被霍西川杀人灭口！
顾远还没说话，白越又沉吟着开口：“假如你喜欢他……”
顾远听到他这话不禁打了个冷颤，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是吗？”白越没有计较他粗暴的打断，侧了侧头看他，眼神平静得有些深沉。
“既然你和我一样恨透了霍西川的话，我的被发现对你是个机会。”他沉吟了片刻，声音冷静而果决，“我有个朋友，大概能帮上一点忙，我让他带你离开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顾远感觉非常莫名其妙，他一下子站起来，“我来是为了警告你的！我才有办法帮忙带你走啊！”
白越眼睛眨了眨，好像又陷入了片刻的思考之中，他缓慢应了一声“嗯”，声音迷茫得有些柔软。
他说：“我以为……如果你不想争夺霍西川，来这里就是在向我求助。”
顾远哑口无言，半晌他才说：“你看你这手上没二两肉的，我找你求助干吗？！”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他更应该反驳“争夺霍西川”这一点，这搞得他就像情敌上门示威一样！
白越不说话了，他眼睛淡淡往顾远身上扫了一圈，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顾远评判标准的鄙夷。顾远几乎就要跳脚，可他看着那和自己极其相似，又气质截然不同的面容，顿时又不知该如何生气。
他叹了口气：“你既然早知道我，那你知道霍西川把我当作你的替身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白越低下头来没回答，顾远以为白越不想理他，便打算放弃这个问题，结果白越却慢慢开了口：“那你呢，我明知道你是无辜的，却还躲在这里让你受那些苦，对你而言，知道我的存在，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把我推给霍西川。”
白越的口吻是他一贯的冷静，他近乎冷酷用“处理”来描述自己，顾远怔了怔：“你保持沉默不是很正常吗，这种罪谁愿意受？”
白越低着头微微一笑，顾远好像是第一次真切看到白越的笑容，他的笑里并非是全然的愉悦，总还带着几分忧郁，然而他周身的疏离却在这一笑里仿佛春风吹过一样全数化开了，顾远想，这个人是适合笑的。
白越提起了话题，却没有对那个话题表态，他说：“你的警告我收到了，既然你有门路，那你也尽快离开吧。霍西川这个人……如果他知道我没死，又既要找到我，也不想把你放走，那在找到我之前，你不会过得舒服。”
“哦，”顾远一口答应，看看他，“借我点钱可以吗？不是，那你有钱吗？”
白越直接没理他，进房间拿了几张钞票递给他。
大约是白越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他仿佛失去了对话的兴致，膝上打开一本书就看起来。
顾远不明白霍西川为什么能将他认作白越，明明除了脸完全不一样，——这个人虽然和自己长着相似的面孔，却没有自己十分之一的亲切友善！
顾远把钱随手放在钞票就要走，白越却喊住了他：“等等。”
“嗯？”顾远斜插着口袋看白越。
白越那双明净清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的脸：“你既然要走，要不要做个变装？”
顾远回想起白越方才那判若两人的变装，摇了摇头：“算了，我有办法。”
于是白越并不挽留，“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书上。
“啊，”顾远刚把门开一个缝隙，又回过身来问，“你在家就这样，别人来查水表看到你本来的样子怎么办？”
“没有，”白越看着自己的书，漫不经心地说，“我觉得你都找上门了，应该会想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
顾远怔了怔，而白越已经再也不理他，他只好关上门慢慢下了楼。
顾远离开的时候还想着白越的神情样貌，这样说起来有些奇怪，但白越的确是一个好看得叫人印象深刻的男人，但他的样子疏离又冷淡，哪怕顾远和他相处时间不算短，关系也还算微妙，可白越看他依然还像萝卜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