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CP完结+番外】(95)
迟迟和顾深回到病房时,迟母已经睡着了。她近来多眠,却又睡得不好,回回闭眼便会做梦,梦里总是那间漆黑的屋子,暗无天日的日子。
迟母睡着的时候,迟迟就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时不时紧蹙的眉头和额上的汗珠,心中便了然她那梦中都有什么。
迟母的身体每况日下,两日后已经连水都喝不下了。
看着病床上神志不清的母亲,迟迟也跟着难以呼吸起来。
他第一次知道,这世事如此难料。
病了的人想死,可活着的人却拼了命也要她活。哪怕她活得再痛苦,可迟迟也无法放手让她离开。
比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母亲,迟迟宁愿这样彼此痛苦着。至少这种痛苦可以证明她一直存在着。
连着输了几瓶营养液后,迟母稍稍清醒了些。
看着身边的迟迟和顾深,看着顾深那紧张而又忧愁的眼神,迟母心中舒缓不少。
她艰难得喘息着,将迟迟唤到跟前来。
“迟迟……”
迟迟忙凑了过去,贴近她的耳朵,“您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想吃点什么?”
迟母摇头,声音有些颤抖,“让我……让我……见见他……”
迟母话音刚落便有些力不从心得咳了起来,迟迟却怔在原地有些无动于衷。
他死死咬着牙,双眼血红。
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是谁,他当然知道母亲要见的是谁。
迟迟只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哪怕到死她也放不下。
迟迟本不愿意让迟华燃来见母亲,但想起医生的话,再看到病床上艰难的母亲,他还是不愿母亲遗憾,让顾深把他给带了过来。
迟华燃这几日一直被顾深关在暗牢里,不吃不喝,整日都在喊着要出去。
见到迟华燃的时候,迟迟心头一惊,格外诧异。
那个一贯强势一贯威严,一贯说一不二的迟华燃,如今竟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形销骨立的乞丐,他趴跪在地上给顾深一遍遍磕头,再没了往日的那般风光。
迟迟突然有些想笑。
这么多年来他以权势和母亲逼迫自己,甚至将母亲关押起来,可最后他得到了什么?他也没有过得好,也没有成为人上人。所以他这一生,到底图了什么呢。
见迟迟走了出来,顾深有些诧异,他忙一脚踢开迟华燃,快步走到迟迟跟前护着他。
“怎么出来了?”
迟迟抬手推开他,一步一步走到迟华燃面前。
他缓缓蹲下,迎上迟华燃那错愕而又无地自容的眼神。
“抬起头来。”
迟迟的声音冷得让一旁的叶澜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那人仍是瘦弱的模样,半蹲在地上时却有股别样的韧劲。
迟华燃本不愿抬头,却被迟迟一把抓住后脑的头发不得不仰起头来,模样格外狼狈。
迟迟紧紧咬着牙,面色狠戾,“你这样是做什么,你以为母亲会原谅你吗?你以为你变成这样就能赎罪了?!”
“我告诉你,你我之间的孽缘,至死方休。”
迟华燃痛苦得流下两行眼泪,他艰难得抽泣着,一遍遍摇着头。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让我见她一眼……就一眼……”
迟迟不想从他口里听到任何与母亲相关的一切,因为这个男人不配提起她。
迟迟一下子从地上站起,将迟华燃也给拎了起来。他拖着迟华燃的头发,转身便将他拖到了病房门口,又将他狠狠甩进病房,眼里闪着毒辣的光。
“你敢碰她根手指头,我就让你死在这里。”
迟华燃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得跑进了病房里。
顾深从后头走来,轻轻拉起他的右手,用怀里的方巾替他细细得擦拭着那只手,动作格外轻柔,格外珍贵。
迟迟方才坚硬的心一软,他的头轻轻抵在顾深的左肩,声音颤抖。
“我真的不懂……妈妈为什么还要见他……”
顾深仍旧仔细替他擦着手,应道,“或许是她的遗憾吧。”
第80章 错付
病房的门被关上时,迟母便慢慢睁开了眼。
迟华燃急促得跑到她床边,想要触碰她,可伸出来的手却肮脏不堪,他又只能悻悻收回背在身后。
看着病床上的人已无半点血色的面容,迟华燃“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双手,难以启齿一般,“小清……我……我对不起你……”
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陆清这才艰难得从床上撑起,十分疲惫得坐了起来。
她看着床边跪着的人,那原本满腹的仇恨,满腹的痛苦,如今都化为了一滩平淡的厌恶而已。
她有些不懂,自己怎么为了这样一个人,遗憾了这一生。
陆清深深吸了口气,胸中的咳意被她强行忍下,至少在这最后一刻,她希望自己没有输给他。
“你的确对不起我,也对不起迟迟。”
迟华燃想抬头看她,却又没有脸面,只能将头低得更深,趴跪在地上就像一条断了腿的狗。
看着眼前那人花白的头发,陆清突然想起二十岁的他来。
他那时还不是迟将军,也不是迟老爷,他还只是一个最平常的男人罢了,一个还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男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得同自己说,他要干一番大事业,他要十里红妆迎娶自己,他要给自己一个美好的家。
那年的陆清也就只有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因为他那从未用心的誓言而交付了这一生。
陆清突然笑了,她笑得有些吃力,胸中疼痛难忍,不禁微微咳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小,但迟华燃还是听到了。他慌忙得起身想要替她顺背,却从对面的窗户里看到自己蓬头垢面的落败模样,瞬间有些站不住,又急急忙忙得理了理头发,站在床边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陆清抬眼看他,此刻的他格外狼狈,而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陆清本以为看到他这般模样自己应该畅快淋漓,可如今胸中除了咳意,只剩下酸楚与悲戚。
陆清甚至觉得,若他此刻仍旧意气风发倒也还好,那自己青春年少时也不算爱错了人。
只可惜,他没有,而自己也的确爱错了人。
陆清有些疲惫得靠在枕头上,喃喃道,“从十八岁到今天四十八岁,整整三十年……”
“迟华燃,这三十年,我痛不欲生……”
“今日我就是想问问你,我这一辈子,到底如何对不住你,竟叫你恨我至此……伤我至深……”
迟华燃的瞳孔猛得颤抖着,他似是没有料到陆清的话,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恐惧。
他紧紧攥着双拳,又慢慢松开来,迎上她凌厉的目光,从那目光中他看得到悔恨与悲伤。
“是我错了……因为你知道那些我最不堪的过去……因为你那么美好,而我这样不堪入目……所以……所以我做错了……”
他的话让陆清觉得可笑,陆清紧紧咬住牙,硬生生坐了起来,她用尽力气,一把抓住迟华燃的衣领,逼迫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看着我!……”
“那年说要娶我的是你,说让我等的是你……娶了别人的是你……攀龙附凤的是你……强迫我生下迟迟的是你……逼得我走投无路的是你……将我与迟迟分离的还是你……”
“这三十年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已经逃得够远了……我甚至不敢留在岳城,我用尽力气逃到了这里,我像个乞丐一样带着迟迟讨生活,我不敢去找正经工作,我不敢去弹琴唱戏,我也不敢……我什么都不敢……为了躲你,为了躲张黎,我已经尽了全力……可是你呢……你从来不愿意让我好过!你硬生生将我和儿子分开……那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啊!你怎样舍得……你怎样舍得……”陆清说着,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咳得每一次喘息都隐隐作痛。
见她如此,迟华燃慌乱极了,他忙替陆清拍着背,“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似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触碰一般,陆清嫌恶得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从没有伤害过自己,伤害我的不是一直都只有你吗!”
“从榕城到岳城,十年……十年……我在你迟家暗室关了十年!”
“后来你将我迷晕带到了榕城,虽然都是暗无天日的暗室,但你可知在榕城的这些日子,比我在岳城还要痛苦……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这样被你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