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世怀把整理好的文件堆放在办公桌一角,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安德鲁急得又要跳起来,他对庄世怀在自己弟弟这件事上的态度表示很不能理解:“我不懂,怎么老是一副你欠他的样子?你二伯当年是坐了你爸的车才出事的,但你爸也死了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何必一直作茧自缚把这事儿背这么多年?”作茧自缚的下场就是助纣为虐,最后养虎为患,反过来咬着自己不放。
庄世怀还是不接话,其实道理他都知道,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责任太重心思太重,家事处理不好还把爱人搞丢了,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厌恶自己。
庄世怀又拿起电话通知人事经理:“算了,刚降工资的事儿当我没说。”
安德鲁看他也没什么大事了,就作势要往外走:“所以你找我来干嘛的?不说我要回去干活了,晚上还要去陪以柔,我可不想加班。”
庄世怀说:“我正好要说这件事儿,最近找心源的事儿有进展么?”安德鲁:“一直在排队,还是没有特别匹配的。”
庄世怀点头:“前两天我朋友和我说有个别的办法,但是比较离奇,你要试试么?”安德鲁一脸严肃:“只要有用,不管什么方法都行。”
“那好,具体等我了解完情况再告诉你。”
庄世怀晚上去医院看老爷子的时候,看护偷偷告诉他,庄世凯今天又到医院来吵过了,说是要逼老爷子改遗嘱。
庄世凯一来就把看护支走,但他并不知道这个看护是庄世怀多给了一份钱,留在老爷子身边的眼线。
所以看护假装离开了,其实关门的时候留了条缝,偷偷躲在病房外面观察里面的一举一动。
庄世凯和他吵得很厉害,还口口声声叫嚣说老头偏心,说他眼里从来只有庄世怀一个孙子,不光是老爷子,家里所有人,从小都喜欢拿庄世怀和他作比较,从性格到长相,到待人接物为人处世,再大一点,就到学校,考试成绩,但凡能比较的,那些大人总会跑来告诉他“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老爷子被他气得脸色发青,手也直哆嗦,他说:“我把钱留给你,吃穿不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庄世凯就咆哮:“我哪儿哪儿都不满意!我哪点比他差,我凭什么不如他,凭什么要活在他的影子下面!”庄世怀不吭声,这是历史遗留问题,除非庄世凯自己看开,否则没人可以帮他。
看护说到这里,突然又想到什么,犹犹豫豫的,庄世怀摸出几张票子给他,他倒是没要,只说:“庄老和小庄总还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你复述给我听。”
“庄老说,开开,本来这事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应该烂在肚子里,但我不想看到你们两兄弟这样,你哥不欠你的,当年他爸妈出车祸完全是因为你爸在车上胡搅蛮缠逼我把公司给他!”庄世怀缓缓把头转过去盯着看护,好像要确认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清醒的。
“庄世凯什么反应?”“他大概是不相信,很气愤地走了。”
庄世怀点点头,还是把那几张绿票子塞回看护口袋,然后回到病房里,一边脱了外套挂衣架上,一边耐心询问老爷子今天的身体状况。
“就这样吧,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庄世怀走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靠枕角度:“没有的事,您会长命百岁。”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波澜不惊。
老爷子能感觉到庄世怀身上明显的变化,虽然他已经不像林小圆刚离开那会儿,那么彷徨焦躁,虽然他看上去无论是在生活还是工作上,都已经导回了原来的正轨,比如经常来医院,时不时带点自己做的菜给老头尝鲜,嘘寒问暖对所有生活细节都考虑周到,但他脸上生动鲜活的表情却没有了,看手机的时候也再不会出现那种淡淡的,温柔的笑,以前曾经在庄世怀身上出现过的,某些发自内心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
他又把自己封印起来,禁锢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别人进不来,他出不去。
他又活成了十几年前,父母刚出车祸时候的样子。
“你们后来,还有联系么?”庄世怀取了袋子里的苹果,去卫生间洗了,哗哗的水流填补了几秒沉闷,他说:“没有。”
“你没去找他?”庄世怀擦干手走出来:“找了,找不到。”
他背过身拿了刀去切水果,听口气好像在很平静地阐述一件事儿,连音色都没有起伏。
老爷子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你不要怪我,那天是我和那孩子说,你要我同意也可以,等哪天你有能力,能让世怀彻底卸下担子做回自己,我就同意你把他带走。”
庄世怀切水果的动作一停,他背对老爷子说:“小圆他不欠我的,您不能这么说他,这对他不公平。”
老爷子眼角湿润:“我不是不同意你和他的事,你是个成年人,我老了,现在又病了,还能活几年?我是没能力也没资格帮你决定你的人生,只不过因为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总是希望百年以后,我走了,你能有个靠得住的人陪着。”
庄世怀掐着刀,刀背深深嵌进肉里:“他一直都靠得住,您应该知道。”
林小圆最近像疯了似的,老想用比别人短十倍的时间去吸收比别人多一百倍的本事。
学校负责经济学的教授讲课速度飞快,一本快1000页的书,一个月就讲了快一大半,林小圆囫囵听了,也是一知半解,剩下的全靠自己去图书馆查资料领悟。
他抱着电脑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地地泡在图书馆和题海里,连中午去餐厅吃饭都在想课题。
偶尔在校园里遇上松鼠兔子会停下来喂一会儿,因为他们紧张又想接近的样子,特别容易让他想起庄世怀,学校的健身中心和攀岩馆他也偶尔会去,除此之外,就心无旁骛了。
大半年前林小圆和庄世怀刚分开那会儿,他整个人是茫然的,没有方向,只知道闷头学,拼了命的往前跑,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能让事情出现转机,他自己心里是没底的。
现在有了许文远的承诺,他又给自己定了这个“三年”的目标,就像突然就看到了希望,甚至连之后他和庄世怀重逢,再续前缘的情景,他都能想象了。
他目标明确,动力满满又头脑灵活,所以进步得很快。
这让许文远很欣慰,觉得这孩子有前途,就更愿意教他,让他经常到公司来,把一些实际操作上的门道教给他。
林小圆所以一旦没课就往许文远那儿跑,校门口一溜的法拉利玛莎拉蒂停着,美女们靠在车上冲他吹口哨抛媚眼,他目不斜视地走出去,心里还在算着那个出不来的模型和报告。
许文远说政府最近在加州沿海的黄金地段抛出块地公开招投标。
加州沿海是什么地方,宜居宜业气候宜人,随随便便一套四室两卫的房子就要三四百万美刀,开发地产的谁不趋之若鹜。
早年这些地都被有前瞻眼光的人给占了,很少再有什么新的开发空间,所以这消息一出,就像是往豺狼窝里丢了一整只肥鸡,噼噼啪啪炸开了锅,一时间,各路英雄豪杰都摩拳擦掌,虎视眈眈要来争这块香馍馍。
许文远喜欢玩,名下大大小小有很多路数古怪的公司,老陶管的那家就是专门负责搞建筑设计的。
他找上庄世凯投资的那家房地产公司,抛出橄榄枝说要和他们联合投标,前提条件是各出5000万,统共凑齐1亿的投标保证金。
只要项目中标,他们就能向银行申请贷款,正式开发这块地,到时候用来搞房地产还是娱乐城,都是他们说了算的,在这寸土寸金的黄金海岸,地皮在手,天下我有。
庄世凯是心动的,因为中标对他来说,不光意味着能向银行贷款,开发地皮挣钱,同时他还能借这桩事儿向证监会申请上市,这正好是他最近心心念念的东西,老天眷顾他让天上突然砸下个饼,他怎么能不高兴。
老陶拿出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对他说:“我们各司其职,我负责技术标,搞定造房子这件事儿,你呢就管商务标,流程打点我知道你在行。”
这话半夸半捧,听在庄世凯耳朵里却觉得相当真诚,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打点关系上,确实是有点手段的,老陶这个意见就显得相当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