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民间借贷合同不以签订书面形式的合同为生效要件,但如今是一个国民普遍陷入诚信危机,人与人之间信任缺失的时代,借十万块钱不打借条,这俩得是多好的关系啊。
一旦张三翻脸不认账,李四空口无凭无证人他如何才能收回自己的十万块钱,保护自己的债权?这时候,如果有凭证有一张借条,如果有一份能直接证明借款事实存在的证据,那么一切都好办。
国人好面子,总认为咱哥俩谁跟谁啊,谈钱伤感情,老思想认为让亲朋好友打借条这是伤和气伤感情的大事,于是很多人都选择订立口头合同,这种行为在法律人看来,是极度不理智甚至愚蠢的行为。
借钱的时候都是大爷,催账的时候个个都是孙子,空口无凭光靠着曾经那点脆弱的交情的更是连孙子都不如。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人。”这句话真的是鲁迅先生说的。
所以,写借条留证据真的很重要,它能避免很多事后不必要的法律风险。
然而,写了借条就一定能高枕无忧吗,不一定。
毕竟咱老百姓也不是每个人都懂法,肯定不如一些律师、法务专业,咱每天的工作也不是起草合同、审合同或找合同里的法律漏洞。
一般人有证据意识,但说实话,这种意识并不强。随便找张纸,写几笔,留个字据,就算是留证据了。
席澍清先讲了几个语文常识,关于多音、多义字和汉语中的语言歧义。
我国的汉字文化博大精深,在借条的书写中,使用一个多音多义字,可能就会引发纠纷,酿成一笔不小的金钱损失。
席澍清展示了一个小案例。
A找好友B借了两万块钱,并向B出具了借条一张。半年后A归还了五千块,于是要求B把原借条撕毁,B照做后,A就重新为B出具了一张新的借条:“A借B现金两万元,现还欠款五千元。”
一张纸就这一句话,可能也是因为借款数额并不大,就写得简单粗糙,实践中也有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特别常见。
席澍清一直站在讲台一侧,他真的用了讲台上的扬声器,“同学们,大家能看出这张借条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有位看起来欢脱活泼,很喜欢跟老师互动的男同学举手了,“我能!”
席澍清看向他,“好,你说说。”
这位同学站起来回答,“A借B,是指A把钱借给B,还是A找B借钱啊。”
“嗯,这是其中的一个问题。你想表达的是,这句话容易产生歧义,导致出借人和借款人的身份混淆。”席澍清帮着那位同学组织语言。
“嗯嗯嗯,是的,还有还有,额......‘还’这个字是个多音多义字,读hai或huan,在这张借条中,读音不同解释不同,也容易产生歧义。”
“嗯,点都找到了。好,请坐。”席澍清冲那位男同学淡淡一笑,以兹鼓励,“读huan时,意为已归还,读hai时意为尚欠,一字之差,表意相去甚远。”
席澍清继续说:“A给B出具的新借条或许是想表明,他找B借了两万元,现在归还了五千元,仍差一万五千元未归还。这当然是符合B本人的想法的,但我为什么说是或许,因为我这是站在A本人诚实守信的前提下做的一个美好的假定。”
席澍清说完这句话后,喻熹领着王铭从前门走进了教室,因为以他的经验,公选课后排基本不会有位置,反而是前排,尤其是讲台前的第一排会空着,因为基本没有人会选择坐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的玩。
果不其然,就席澍清面前两排的六个位置是空出来的,喻熹和王铭一前一后,在大半个班同学行的注目礼下走到了第一排空位,挨个拉椅板并肩坐下,席澍清就静静地望着他俩一时也没继续讲下去。
喻熹心中有一大群紧接一大片的草泥马奔过,他心想,看什么看,迟个到很奇怪吗。
他坐下后先低头拨弄刘海,以肢体小动作掩饰内心的尴尬窘迫,斜眼一觑,王铭坐得腿脚并拢一动不动,脸涨成了猪肝色。
喻熹轻轻咳了一声,抬头看着席澍清,满脸歉意,席澍清神色恬淡,似是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出声上课,“如果此时,A不愿意归还借款,他会故意如何去理解借条上的这句话?我面前的这位同学,请你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席澍清垂眸看着喻熹,面无表情。
喻熹撇撇嘴,表达看法?他才刚到教室,能表达什么啊?
没头没尾的,席澍清就是在故意刁难他,哼。
喻熹看向投影屏,快速浏览小案例,又通读了一遍借条内容,秒懂。
这是语文歧义病句找茬加数学排列组合的综合小学生试题。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如果A单纯只是想赖点账,他承认自己欠了B的钱,但他会说他只是还(hai)欠款五千元,也就是他想少归还一万元,B最终损失一万元。”
“第二种,A重新写借条时就动机不纯,他不承认自己欠了钱,反倒说是他把两万元借给了B。这要再细分情况讨论,如果A不要脸,他会说B还(hai)欠五千元,也就是B得给他五千元,B总共损失两万元。”
“如果A死不要脸,他会说B现还(huan)欠款五千元,也就是B仍得给他一万五,B总共损失三万。”
“当然,以上的情况都只是可能,实务中最后定案还得看其他更多能互相作证的证据。”
“老师,请问您认为我的看法全面吗?”喻熹痞里痞气一笑,因为在席澍清的课上回答问题无需站起来,所以他一直坐着,末了又加了这么一句,有点恃才傲物的学生怼老师的意味。
席澍清面如幽潭,先把雷接着,“大家刚刚都听到这位同学的分析了吧。一张借条可能导致B赔了夫人又折兵,根源祸害是什么?”
同学们都懂席澍清的意思,七嘴八舌回应他,“是用词不当!”
“歧义!”
“我看是A不诚信吧?!”
“是B自己不长眼好吧,连小学生都知道那是个多音字。”
“主要是遣词造句不严谨!”
“是用了多音多义词!”
“我觉得是这整个社会道德沦丧,还有人性的扭曲!”
......
教室内各种讨论声四起,这节课的主旨是轻轻松松,讨论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这能使人印象深刻,席澍清在吵杂声中半晌不言,任由同学们叽叽喳喳。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喻熹给他发的消息,不过几秒,他的面上忽然滑过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好,请大家保持安静。”声音渐熄,“我面前的这位同学呢,是我的亲学生,法学生,班上还有没有其他法学院的学生,举手我看看。”
四面八方有零星的几个人缓缓的举手了,法学狗平日上专业课就已经很累了,连选修课都选跟法律相关的课程,这几个人绝对都是学有余力的学霸。
喻熹看着席澍清,他总觉得席澍清突然来这么一出,事出有因啊。
“想必刚刚大家也都看到了,我的亲学生为何迟到,他是这么跟我说明原因的,我敲出来展示给大家看看。”
喻熹心中咯噔一下,王铭不禁捏着喻熹的小臂,指尖泛白,神色紧张不安。
席澍清加了一页空白的幻灯片,迅速对照着喻熹给他发的那条消息敲字——老师,我跟XX睡过了,现在正往教室赶,对不起。
“大家一起来帮我的亲学生找找茬,这句话会不会产生什么歧义?”席澍清笑得一脸人畜无害,问得漫不经心。
班上足有一百多号人呐,齐齐盯着大屏幕,连正在玩手机的也抬头扫了扫,不过十几秒,就有人带头大笑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狂放不羁的破口大笑声,让更多正玩手机的同学好奇的抬起了头。
“睡过了,是什么意思啊?哈哈哈哈哈哈!!!”
“睡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喻熹一下子明白了:“......”
而后全班哄堂大笑,所有人都一齐看向坐第一排的迟到的他俩。
“睡过了哈哈哈啊哈哈哈——”
“原来他们迟到是因为睡...”
不一会儿又出现了各种声音。
“噢噢噢......原来是这个意思啊!get到了!!!”这是一个反应慢半拍,突然恍然大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