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夜雀(105)
林林轻声道:“损害他人,也是损害自己。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胡天赐打断了他:“可是我真的很恨他们……”
“你恨他们,如果你也干坏事,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两样呢?”
胡天赐闻言不说话了。
林林:“绑架你们的那个小混混,叫付远。他和你的经历,未尝没有相似之处。他一开始也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后来渐渐渐渐地却变成了施害者。他以为用拳头就可以取得他人的尊重,取得精神的满足,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个社会不是野蛮社会,你们确实遇到了不好的事,但是消灭恶,并不需要去成为恶。”
他顿了顿,看向胡天赐的眼睛:“而且小胡,你要知道,恶是有后果的。这一切的结果,你也看在眼里。”
胡天赐想到如今的付远,脸色白了几分,垂下了眼眸。
林林是真的没有责难的意思。他的语气温和,道:“小胡,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至少你心里还是有善恶观念的。你知道沈浩然救过你,帮过你,所以之前,你心里一直想着要报答他、维护他。”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天赐。你是老天赏赐给你父母的礼物,也是给这个世间的礼物。你本身就是美好寓意的寄托,所以,不要让邪念占据你的思维。要好好地去爱这个世界。”
胡天赐的眼睛有点湿润。他轻声问:“可是,真的能好好地去爱这个世界吗?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有人来欺负我。我只是想要好好地生活。可我有的时候也在想,如果保护自己意味着要伤害别人,我也一定要这么去做……”
到底该如何面对校园暴力呢?这是个难题,对于受害者,对于旁观者,对于潜在的施害者来说,都是如此……
“天赐,你愿意相信我吗?”林林的语气很郑重。
胡天赐抬眼看向这个眉目清秀、言语温暖的男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遇到这种事,就告诉大人吧。不要觉得我们不能理解,反而会苛责你们。我相信,更多的大人还是会愿意倾听你们的话语的,因为,我们也是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
不知不觉间,市一中已经到了。车停在了路边。窗外有校园课间的喧闹声,那种青春蓬勃的朝气是难以被任何的墙壁锁住的。可是听起来如天真麻雀般热闹的声音里,藏着多少隐晦的心酸和泪水,却是不能被外人所知的。
“天赐,你知道吗,帮助受欺负的孩子们,拉回思想有偏差、步入歧途的孩子们,尽可能去消除这种不健康的现象,是我们这些立志去做好老师、做好警察的人,一直致力于的事。”
胡天赐的眼泪从脸蛋上滚落。
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几个小时,但昨晚的事确实给了胡天赐很大的精神冲击。校园生活曾经对他来说是快乐的,也是难捱的。他也一直在想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呢……
他看着这个眉眼温和的大哥哥,正用鼓励和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他。那种目光仿佛是柔软的棉、温暖的泉,轻轻地将他包裹起来,填充着他心里的漏洞和残缺。
胡天赐的心开始有些发痒,有些发疼,好像是酒精抹过新鲜伤口一样。可是,他却觉得松了口气,觉得有了新鲜的力量,那些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不再被一次又一次地撕开,而是开始生长出完好的皮肉。
这次的伤,真的会愈合吗?他的眼神里有期待。
林林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所以,相信我,相信我们吧。”
这个迷茫的孩子似乎终于在混沌的雾阵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胡天赐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81章 牯岭街(16)
“林老师好!”
乡村孩子经常在田野乡间四处撒欢,皮肤都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他们质朴的眼睛都有一种别样的澄澈感,脆生生的声音满是仰慕和亲近之意。
林湫微笑点了点头,看着离群的他们快步往操场的队伍走去。
二十七岁的林湫习惯在早操时段登上顶楼阳台眺望。
五水初中招纳的都是附近乡村镇里的孩子,只要一块篮球场就可以容纳整个初中的学生。他们做着体育老师教的本就不太标准的早操,大多漫不经心,只因正费力地跟瞌睡虫斗争着。
篮球场上的音响和教室的广播里都播放着轻快的广播体操音乐,因为音速传播的时差在林湫耳边形成了重音。
五水初中的大门外是一处老居民小区,一楼商铺开张,还有几分镇子的模样;而学校的背面便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远远有几排人家与田埂做着分割线。
刚刚开学没多久,不久前冬小麦刚刚播种,旷远的农田里如今正是一片淡绿。林湫远望着,忽然想到在新收上的作文里,有个孩子写到了“小麦拔节”。
——小麦拔节多像成长,必然经历苦痛才能站到新的高度,才能拥有新的视野,看向远方。
这是一个叫郭纯的女孩。她父母在村口开了一家小卖部,因此争吵的时候全村人都能听见。郭纯总是很早就来学校晨读,虽然不住校,也会在学校里上完夜间晚自习才会回家。在学校里总是能看到她以一种忧伤的眼神望着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在郭纯的身上似乎有几分苏汀的影子,所以林湫并不愿和她多打交道。
早操快要结束了。林湫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拿教参准备上课。只见有个女孩儿静静在他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怎么逃操?”林湫皱眉。
郭纯眨了眨眼:“我身体不太舒服。”她顿了顿,道:“而且,如果不是逃操,怎么能发现林老师的秘密基地呢?”
林湫默然片刻,道:“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告诉顾老师的。”
郭纯吐了吐舌头,道:“班主任好凶,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让我写报告的!林老师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林湫淡淡道:“敢做敢当。校规校级,无人例外。”
郭纯咬了咬唇,道:“其实……我是来问林老师问题的。”
“老师您看过《洛丽塔》吗?您对这本书是怎么看的呢?”
林湫眸光深深,打量着郭纯,想要看透她的来意。
郭纯对上了林湫的目光之后便把眼睛垂下,耳根微微发了红,但又很快抬起脸,似乎十分期待林湫的回答。
他会表扬她吗?表扬她认真好学、博览群书吗?或者,他会直接明白她的心意吗?
只听林湫的语调平得发淡,像白开水一样无味,甚至不如他为了教学进度在课上读课文的语调错落。“那不是你该看的书。”
“可是您不是鼓励我们要多看一点课外书吗。”
“推荐你们看的我已经列了单子了。加缪、黑塞、纪德,从夏洛蒂·勃朗特到弗吉尼亚·伍尔芙……”林湫还没说完,郭纯便瘪瘪嘴,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林湫默然。他看了一眼表,打算先跨步离开,郭纯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语气十分委屈,道:“林老师是讨厌我吗?可是,我看张敏她们问您问题,您都是很高兴地回答她们的呀……”
林湫火速把手收了回来。他按捺住心中生理性的不悦,听了郭纯的话,突然一愣,竟然在心中有了几分愧疚。
是啊,难道真的只是要因为她和苏汀有几分相似,所以就要“冷落”她吗?她不过也仅仅只是一个学生罢了。
他是个老师,答疑解惑、传道受业是他的本职工作,他不应该这样的。
“抱歉,郭纯。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去二班上课。”
郭纯在初三一班。因为五水资源有限,一个老师往往要带两个班甚至三个班的课。
林湫看着郭纯的眼睛,道:“这样吧。下课你在教室等我。我会跟你随便讲两句。”
郭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又有些害羞地说道:“没关系的林老师,我自己去你办公室找你!”
林湫的语气依旧很淡,道:“不用了,我顺路。今天头痛,办公室里想清静一点。”
下一节课一班是数学课。
顾德明刚理了发,脑袋光秃秃的,跟他近日吃胖的的肥脸搭配起来,看起来分外滑稽。
今天的数学课要复习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顾德明环顾教室,寻找一个提问的对象。
只见窗边一个女生,又不听校规校纪,把头发披散下来,刘海也长长了,都快遮住了眼睛,这对视力的影响多不好啊!她还公然在他的课上发呆,撑着头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