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晹还没有起床,所以还没有回他。
中午,莫若拙还在等罗晹的电话时,接到一通意外的电话。
护工语无伦次的说,吃过午饭老太太想出去晒太阳,她去拿条毯子回来,轮椅上的人就不见了。他们看了监控,莫婵一个人离开了医院。
“小莫你听阿姨说,先别着急,你奶奶人没有糊涂,不会走丢的。她是不是想家了,回去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莫若拙慌忙“好好”答应了好几声,语言先于大脑反应地应腔,“我回去看看。”
我回去看看。
站在吵吵闹闹的走廊反应了两秒钟,莫若拙才马上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慌张跑着去办公室请假。
班主任一边给他写假条,一边问怎么了。
莫若拙用力皱着眉,才忍住不哭,满眼无法掩饰的惊慌,“我奶奶好像丢了。”
莫婵在医院住了快三个月,没有理由突然想回家。
所以莫若拙家里没有人回来过。
莫若拙打开门的一瞬间就知道屋子里和平时自己回家一样,除了开门的一阵冷风,什么都没有。
送他回来的老师对像白纸一样颤动的男孩说:“莫若拙你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你奶奶会去?”
莫若拙低头飞快擦了一下脸,说:“好像有。”
“那老师带你过去,你别怕,我们一个一个的找。”莫若拙的肩膀被拍了下,老师说,“没事的。”
“嗯!”莫若拙不敢泄气,用力点头。
车停在目的时,班主任的目光在眼前的小区微微一顿。
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端住宅区, 有个私人营造的花园,放养着一些业主领养的野生动物,公共面积在周末对公众开放。他有几个学生就住在这里面。
进了小区后,莫若拙轻车熟路,一路小跑,在方家门外找到脚步蹒跚的莫婵。
她正扶着铁门往里张望,身体佝偻,像个被关在门外,身量不高的小孩子,只是头发花白,满目浑浊。
莫若拙不禁按住胸口,像是确定那里的心跳还在不在,如释重负的声音带着哭腔,“奶奶,你吓死我了。”
“莫莫。”莫婵看他的眼睛先慌张、歉意、小心,又问他,“方先生一家怎么不在?”
莫若拙扶住她枯瘦冰凉的手,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先回医院,回去我再和你说。先做个检查。”
“再等等,奶奶有话和他讲,你回去上课,奶奶一个人等好了。”
莫若拙吓唬她,“等会保安会来赶我们的。”
莫婵握住铁栏杆不松手, “你先走,没事的,他们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为难奶奶的。”
方程修家连个阿姨也没留,里外的门窗紧紧闭着,没人照管的花园参差不齐,冷风一吹,就像无情的旁观者在跟着门外的剧情摇摆。
莫若拙如何柔声细语哄人,莫婵也坚持着不走,就是外人看来,也是这个老太太在无理取闹了。
班主任从一旁走来,才把莫婵说动。
莫婵一边热情和蔼地对莫若拙的老师笑,一边一步两回头离开,有让人难以理解的留恋。
只有莫若拙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在只有他们的病房里,他一边给莫婵按摩腿,一边用轻松的口吻告诉她:“方叔叔一家已经走了。”
后面莫婵去做检查时,眼睛都好像坏了,不断落着泪。
医生和护士都困惑看着平时慈爱、孝顺的两人。
莫若拙脸上温和,和以前一样周到,对增加工作量的医护又是“谢谢”又是“不好意思”,叫的哥哥姐姐很悦耳。
每个人都对紧张的老太太说他好懂事,好乖,老太太没有白疼他。
莫婵这才勉强笑了笑,又问一次自己最后一次手术的成功率。
而莫若拙在CT室外,背着手靠墙,从脚下拉出一道瘦削的影子,像池中安静的倒影,一天的起起落落,都在他的平静中蛰伏了。
他这种让人惊叹的隐忍能力不是天生的。
以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从来没有拥有的东西怀有期待。又在年复一年的期待里失望、再期待,最后他也不忿,甚至嫉妒。
不明白的事依然很多,只是那个时候尤其尖锐的想,为什么逆来顺受的人就是自己?
他怨恨对自己不公的命运,也憎恶自己天生的畸形,甚至也不满对自己什么都包容的莫婵。
莫若拙唯一一次不算尖锐的叛逆就伤害了她,所以以后莫若拙就平静了、温顺了,再也不敢再也不想有卑劣的情绪,他逆来顺受、面如蜜糖。
他今天只有两次哭的冲动。
第一次是老师的手放在他肩上,告诉他,没事的。
第二次是找到莫婵。
现在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一切感受都平淡了,肚子也不疼了,心里在想的是如何安慰觉得他被第二次抛弃的莫婵。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在医院无聊的时候,莫若拙试着拨出同样寻找了一天的罗晹的电话。
这次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罗晹回家后忘记打开漫游服务,所以莫若拙之前的电话一个也没有接到,但看到了莫若拙的短信,问他:“你好了吗?”
莫若拙也已经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他回家的事,没说自己找了他一上午,轻声问:“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走了呀?”
罗晹应该是不觉得需要告诉他这些,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莫若拙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那你玩得开心。”莫若拙笑笑,干巴巴地说,“也不要忘了学习,你已经有进步了。”
看到病房的门开了,莫若拙就匆匆挂了电话。
虽然在这些普通的经历里,他还是不被人喜欢,也接连面对无可奈何的送别,但莫若拙已经有了心平气和的本能。
莫若拙想,我是知道他会走的,只是一点的难过。
第18章 “我最喜欢大象”
罗晹一直在家待了一个月。罗欲年的意思是在家过了圣诞再过去考试。
——过去只是让他磨磨性,学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在那边近两个月也足够了。
罗暘没意见,留在了家里,也因为在不需要做戏给谁看的时候,罗仁锡踢断了他两根肋骨。
当然罗仁锡也差点被他扎破动脉。
罗仁锡很早就发现罗晹这种不正常且严重的暴力倾向,为了省事,给他办了一张医院公示可查的精神病鉴定证书。
罗晹不以为耻,还好会利用,次次都像真的想杀人的疯子。
既然已经被养废了,罗仁锡不介意他再玩世不恭一些,就是厌烦了他的乖戾,直言希望他哪天可以自己去死。
罗晹目不转睛地用冷峻的目光看着他,要等他生日送他一份大礼。
罗仁锡无不奚落:“又是什么烂玩丑闻?罗晹你和你妈咪一模一样,丢脸至极。”
罗晹其实不恨已经那个记不清模样的女人,
不过只是罗仁锡这样恨,他好奇到底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会回忆稀薄的记忆,也会去坟场。
驱车从坟山上下来,有三秒钟的时间,罗晹松开了方向盘,在即将撞山的一霎那,改装的赛级跑车在公路上漂移,轮胎在地面上磨出焦味,才堪堪惊险擦着山壁而过。
被死神拥抱过的罗晹一脸阴冷,眼中又有诡异、冰冷游走的兴奋。
他血液里好像从出生就带着过剩的恶和脏,所以要化开口子放血,才能削减浓度。
可是罗仁锡已经不能再让他受伤流血,在积压中他迫不及待的等着给罗仁锡一场爆炸式惊喜。
他不怕罗仁锡,想到罗仁锡会有这辈子的阴影,就觉得愉快。
突然间,他想起了莫若拙,身世可怜、饱含同情心、充满希望的莫若拙。
他是已经无聊到开始找死的罗晹还没有得到的东西,和莫若拙的游戏也能让人能继续消磨他虚无的人生。
在回家路上,罗晹让人把飞机加满等着。
下午出发的湾流机在晚上八点就抵达到了申市。
莫若拙也比想象中好找,像在他家周围流浪的猫,就在离家不远的附近游荡。
三十四天没见,莫若拙瘦了一圈,和罗暘离开前最后一眼差别很大。
——当时女生请他喝的热奶茶应该很好喝。西沉的红日照遍公交,莫若拙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喝,被汗打湿的黑发卷曲贴着额,侧脸细腻秀逸,延展出线条的鼻尖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