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舞厅恢复了柔和的橙黄色照明,一阵阵献给舞小姐掌声中,杨幼清坐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眼中还带了几分朦胧。戎策觉得自己烧透了,耳朵红得不行,也学着杨幼清往酒杯里添满酒,一饮而尽。
“老师,以后您也不许自己来了。”戎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但他的的确确做了对不起杨幼清的事情,而且是一件他认为杨幼清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事,更是一个铤而走险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
昨日清晨,戎策下了夜班准备去坐电车,还没走出侦缉处的大门就看见孔珧飞快走向龙华路街对过的一条小道,英姿飒爽脚步轻盈,怕是有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戎策转念一想,能让这呆瓜开心的还有谁,不就是自己妹妹。
于是,戎策转了个身跟在孔珧身后,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紧紧跟着。孔珧没发现他,和叶亭挽着手走在朝阳中,像是热恋中的情侣,路上还买了两笼生煎坐在小摊的木桌边吃了。
戎策看得心里不是滋味,怎么好端端的妹妹喜欢上一个啃老的少爷。即便戎策心里对孔珧的身份早有了新的认定,看到他给叶亭抹去唇边的汤汁时,做哥哥的还是长叹一口气。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
好在之后两人分开了,似乎分开前还来了个西方的贴面吻。戎策在叶亭快要到家的时候追上了她,伸手握住她手腕,“我得跟你谈谈。”叶亭吓得后退半步,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气急败坏,“你跟踪我!”
“我没有,”戎策反倒有些局促,急忙掩饰,苦苦营造的蛮横也瞬间丢了个干净,“我想去看电影,正好看见你们俩。走走走,三哥真的有事要跟你说。”叶亭拗不过他,赌气似的快步走上楼,拿出钥匙开门,“你跟爹一样,封建家庭大家长也不过如此。”
戎策故作生气,戳戳她肩膀,“怎么说话呢,我是关心你。你看我什么时候管过老二结婚生子?”叶亭懒得反驳,打开门请戎策进去,“那你怎么不结婚,不生子?对了,大嫂快要生了。”
“这么快,”戎策算了算日子,大哥是去年七月结的婚,八月见面时就已经显怀了,现在想来竟然是奉子成婚,“大哥不是还在前线,回得来吗?大嫂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弄点补品?”
叶亭把挎包挂在衣架上,回过头来戎策已经毫不见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简谱的小木桌前一饮而尽。“想要什么咱爹还能弄不来?据说是个男孩,家里宝贝得很。”“小六呢,最近没见他,是不是失宠了?”戎策跟他这个小弟不太熟,但有血缘关系在那,也难免牵挂。
“还是老样子,去华侨小学读书,三番五次请家长。”叶亭打开橱柜拿出一盒点心,戎策看了看盒子上落的灰,急忙摆手说不用,叶亭看出他的意思,把盒子拍在桌子上,“你嫌弃什么?我工资不多,也不喜欢跟家里要钱。”
“没有没有,我真没这意思,”戎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吵闹的声音,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警察?”叶亭有一瞬间的慌乱,站起身也要往窗边走,被戎策拦住,“小心,他们在挨家挨户搜查。”
叶亭勉强镇定下来,抬头望向对方,“三哥,你得帮帮我。”“应该没什么问题,前几天政府宣布21号是上海节,现在怕只是走个过场查查安保。”戎策透过窗户缝观察楼下的动静,眉头一皱,“老人都打,啧。”
“可是我们这种小地方,平日里也没有外人来。”叶亭还是有些心急,戎策看她一反常态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问道,“你家里有什么?”叶亭不做声,戎策抬抬下巴示意书架上的书,“你这有一整套的《先秦诸子系年》,其中第三本是你们的密码本是不是?”
叶亭想问他如何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毕竟三哥在外闯荡这么多年,论经验论实力都比她强些。“你先别慌,侦缉处还没破译出来二次加密。就算查出来电台也有咱爹顶着,但是,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动作必须要用到电台?”
“不是。”叶亭矢口否认,戎策一皱眉,将手搭在她肩膀上,语气中带了几分恼怒,“我是你亲哥,还能害你不成?如果你害怕现在就跑。”“我怕什么!”叶亭昂起头看向他,眼中的慌乱着实少了几分。她从来不认为三哥在这种背叛“党国”的事情上有多可靠,但是只能赌一把。
戎策坐回桌前,紧紧握着茶杯,不多时警察开始砸门,叶亭走过去开门的瞬间被蛮力推了进来,差点摔倒在地,好在戎策手快扶了一把。警察头目双手插着腰走进来,警棍在腰带上一甩一甩,“都给我配合,不然打死了不算我的。”
“外面哭的孩子是你们谁打的?”戎策侧坐着,用余光扫向这群人,说实话真要打起来他没什么胜算,但现在还是要强装镇定。一个斜戴着帽子的警察冲上来,口袋里被人塞的好处费露出一角,“老子干的,妈的,你管呢?”
戎策站起来将手里的茶杯扔过去,瓷器砸在人额头上清脆一声,“滚蛋。”“你还敢打我……”小警察摸了下额头,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要打人。戎策将叶亭护在身后,伸手的动作让皮衣下摆扬起,露出他腰侧别的那把勃朗宁。
小警察瞬间停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警察头目倒是不怕,摘下来甩棍指着戎策,“你谁啊,在这住吗,别挡道。”“你们无辜搜查民居,扰得大家不得安宁,还趾高气昂。怎么,老百姓就好欺负?”戎策冷笑一声,叶亭在他身后扶着他肩膀。
她没见过几次工作时的三哥,即便后来告知身份,戎策在她面前还保留着少年时的温文尔雅。她还记得戎策跟人吵过几次,也动手打过人,杀过人,每一次对她来说都是重新定义眼前这人的契机。她希望从三哥身上看到与自己相同的地方,与自己的信仰志同道合的地方。现如今她看见了。
小警察骂了一句,警察头目也嚷嚷着,“愣着干什么,赶紧搜。”“我看你们谁敢动,”戎策仍旧没去碰那把勃朗宁,但瞬间提高的声音比任何武器都管用,“这位叶小姐,是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的女儿,胆子大的尽管惹,就怕你们走不出这道门。”
“我管呢,吓唬谁呢,”警察头目嘴上说着不信,但是故意没提继续搜查的话,手下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我这也是奉命办事,出了问题你跟上头反应啊。我还没问你,你的枪从哪来的!”戎策伸手去摸勃朗宁,警察头目立刻警觉起来,也拿出一把驳壳枪,但是忘了上膛。
戎策瞬间把枪拿出来,警察后退一步。待戎策保持着枪口一动不动,从口袋里拿出证件,警察已经退到了门外,依旧叫嚣,“你这是妨碍公务!”“谁若是怪罪下来,叫他去司令部侦缉处找戎策,我随时奉陪。”戎策抬了抬枪口,警察立刻走向下一家,丝毫不敢停留。
门外又传出来孩童的哭声,叶亭想要追上去,戎策一把拦住她,“自顾不暇,还有心思管别人。”“你用证件吓唬他们,这是治标不治本,他们还敢来的。那些没有家世没有权势的人,活该被欺负吗?”
“罗马又不是一天建成的,没钱没权就是会被欺负,我也不能天天在这里守着你,”戎策把枪收好,整了整衣服,“我倒是得想想怎么应付杨幼清,这件事瞒不住。”“三哥,你难道就不想看到一个和谐平等的社会吗?”
戎策闻言,抬头相视一笑,“我想啊,就怕你们不肯要。”他说完话依旧紧紧盯着眼前人,叶亭倒是愣住了,片刻后才略带结巴问道,“你,你什么意思?”“不是你问我的,”戎策还是笑着,像是初春的一阵风,和煦阳光,如同少年时纯粹,“实话实话,我也看不下去。其实你们为我这个小喽啰做了挺多工作,田稻天天念经还出钱捞我,你三番五次明示暗示,后来又把孔珧放我身边,我就算不跟你们干,也迟早是你们的人。”
叶亭欲言又止,眼中的疑惑和震撼不减,“可是,你了解我们吗?”“慢慢了解呗。”“三哥,你的信仰和忠诚是建立在感情上的。”叶亭似乎是坚定了什么,抬头望向他,那一份迟疑也消失不见,“我调查过你的过去,你跟国民党走,应该是因为杨幼清救了你,你觉得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