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师(7)

戎策听出了些许吃醋的味道,笑得更欢。张裕来侧身看了一眼旋梯之上的二楼走廊,“戎组长比我运气好些,今天想玩什么?”杨幼清似乎猜到了,这家舞厅在暗地里经营赌局,怪不得戎策会对这里如此熟悉,原来是常客。戎策也是没料到被人戳了底,有些窘迫地看着杨幼清,后者也没想发火,毕竟戎策从十七岁就喜欢偷偷出去赌,拜师后他掰了五年未果,想发的火早发完了。

“我随你一同去。”杨幼清起身拿起桌上的半杯威士忌,示意戎策带路。戎策一边走一边揣测他心思。张裕来自作主张选了一间包房,已经有两三个人在里面,都是西装革履,还有几位戎策看着眼熟的舞女,旗袍开叉到大腿,坐在过于肥胖和秃顶的男人身上喂他吃葡萄。

戎策选择无视了这些人,找个边缘的位置坐下,将一张一百元的法币放在桌上听见杨幼清咳嗽一声又换成五十的,接过荷官递来的筹码。杨幼清站在他身后,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戎策环视四周,突然觉得老师的身份和那些舞女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是盯着桌面的扑克牌,试图集中精神思考怎么赢下这局二十四点。

戎策赢了三百多块钱,顶他三个半月的工资。杨幼清不能说世俗,但还是喜欢钱的,戎策既然帮他们赚了房租,他也没教训小孩,只是无视了他的抗议替他收好这些战利品。杨幼清本想让门童帮忙开车送回去,戎策却说不如走一段,李承家住在附近,去砸他家门让他开车给送回去,正好醒醒酒。

杨幼清同意了,张裕来跟上来,说正巧顺路,不如一道走。戎策对他有些起疑,先前只是戎策一人来的时候他还没这么热情,难不成对处座有什么想法?不过戎策做过些背景调查,这人跟杨幼清的三十一年人生没任何交集,祖上也没什么冤仇旧恨,更不是断袖。只不过戎策也没什么理由赶他走,便装出一副欣然的样子点头同意。

午夜的上海依旧是车水马龙,张裕来喝得有些多差点撞到黄包车,几个人干脆走小路。路上没灯,杨幼清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这是租界还是华界?”戎策四周瞧了瞧,“这排房子是法租界的,那边是华界,当年这么画的线。您这是,想跟我聊聊晚清历史啊?”

“这是沈家,”张裕来插句嘴,他脸色不太好站在墙角喘着粗气,“上海卖茶叶的,一大半都是沈家的人。不过他们家老太爷过世了,下个月三号的葬礼,九十多岁,也算是善终。”杨幼清点点头,没继续说话,戎策指了指张裕来,示意杨幼清一同过去扶一下。

张裕来就喝了三小杯伏特加,平日里一瓶都不会醉,不知为何今日昏沉得很,戎策架起他胳膊的时候看到他手腕和耳朵后面红成一片,猜测是不是之前已经在哪个舞小姐房间喝了一下午了。杨幼清看他盯着张裕来,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戎策急忙咳嗽两声正视前方。

两人搀着喝醉了的张院长走了一会儿,过了街头转向东走,正巧看见一个下人打扮的青年男子在一家中式大宅门口扫着地。戎策抬头看了看牌匾,叹了口气,“叶府,咱到华界了。”扫地的人也看见了他们,突然跑了过来,拉住张裕来的手问道,“这不是裕来吗?他怎么了?”

戎策扛着一百多斤的男人走了一路,没好气地答一句,“喝醉了,没闻见?还不搭把手?”杨幼清有些诧异张裕来和叶家的关系,据他所知叶家是军人世家,祖籍广东,老爷子跟着孙先生闹革命,没听说过有什么人学医。戎策把张裕来交给扫地的,拍了拍被弄皱的衣服,又好心帮老师整理整理,待叶家下人走远了才说,“张院长是他们家管家的儿子,据说已经离开叶家了,一堆豪门恩怨乱七八糟,不过咱倒是省事儿,走,砸李承家门去。”

杨幼清点点头,走过一段听见身后的大宅木门紧闭的声音之后,转头看向戎策。戎策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歪着头看他,杨幼清一脚踢到他膝盖窝,“你故意走这边。”“这不是看老张要倒了,正好帮他回家,怎么,您还想把他送回育林医院去?三条街呢。”

“我不是说过,不能有来往?”杨幼清怒气加重,他本就喝了酒,耳朵发红,月色之下像是着了火。戎策有些怕他,故作委屈低声解释,“我就是想去看看沈家跟共党的案子有没有关联,电台的波段定位就在这附近,从刚才赌场房间窗户能看到沈家后院。而且他们家也有凉亭,您也听见了,下个月三号办葬礼,大门敞开,鱼龙混杂,说不定就有——”

戎策还没说完,杨幼清一巴掌打他脸上,头也不回走了。戎策呆呆愣在原地,他大概明白杨幼清到底在气什么。先前五年,因为杨幼清受伤退居幕后,戎策一直是他的影子,接替他的代号,听他的指挥出任务,从未自己做过决定。现在在上海,戎策拥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方式,杨幼清看不惯,觉得他不成熟罢了。

2.潜入

戎策和杨幼清冷战了三四天,终于,年轻人按耐不住去道了歉。杨幼清性子执拗,一条路走到黑不回头,每次闹别扭都是戎策先服软,几年下来他都能总结一套让老师消气的秘诀。不过说到底,杨幼清心情不好也不单单是因为戎策,一个专门搞暗杀的王牌行动员,在满洲待得好好地,被调来上海管侦缉处,官场那些虚与委蛇的事不说,大大小小烦心的事情多了。

这三四天也苦了侦缉处上下的所有人,大到副处长小到勤务兵,都被杨幼清骂了一顿;行动组的人更惨,杨幼清骂完了戎策接着骂,就连行动报告少写了个称谓都被戎策一本子拍头上。李承做事细心,没惹他生气,反而来当和事老,劝了几次终于让戎策去道了歉,侦缉处办公楼又恢复了短暂的和谐。

至于电台,刘菲菲带着译电组的组员,从司令部后勤处借了一辆电台车专门从华界绕了一圈,大街小巷走了一天半,赶上六次发报,只能把范围锁定在潘家宅附近。戎策已经排查了几栋公寓,剩下的都是乡绅高官的宅子,不太方便查。不过幸好电台侦查还算隐蔽,未被察觉,敌人没有打算取消行动。

杨幼清坐在办公室喝茶,戎策风风火火跑进来,想起来没敲门又退出去敲两下大开的房门,快步走进去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处座,我要搜查令。”杨幼清差点一口茶喷出去,纸上任何一人打个喷嚏都能让上海滩抖三抖,戎策是活腻歪了还敢要搜查令,“滚出去。”“我们没在共党特使来上海的时候抓住他,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身后有达官贵人作掩护。”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杨幼清脱了披在肩上的军装外套,解开衬衫手腕处的袖子。戎策也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他就想看看老师会不会主动暗示他暗中调查,显然是不会。戎策看着杨幼清卷袖子,急忙抓了桌上的纸要往外跑,不忘了说一句,“您这是暴力倾向,西方医学叫做精神疾病!”

杨幼清看着他跑走的背影,绷不住严肃的神情轻声笑了出来,坐回去披上外衣,低声念着,“怂包,我还管不住你。”

戎策揉着太阳穴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想事情,李承敲门进来喊了声报告,戎策懒得搭理只是挥挥手让他说下去。“组长,明天中午是沈家老太爷的葬礼,我们家与沈家是邻居,我想请假去送老人家一程。”李承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您一直在怀疑沈家与电台有关,不如您和我一起去。”

“沈家的人认识我,”戎策闭目养神,两根手指继续折腾他的太阳穴,“侦缉处的特务去葬礼,一看就是不怀好意。”“咱们不就是不怀好意?”李承问完静静看着戎策,戎策有一瞬间在思索他到底是真的木讷还是大智若愚。既然要查,那就带着目的去,彻底查。沈家大户人家,想来也不会主动撕破脸。

3.沈家

老太爷九十岁无疾而终,沈家要把白事当喜事办,窗前屋后不见悲伤气氛,反而高朋满座,一张张八仙桌摆满了大院,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沈家的当家人是老太爷的独子,五十岁上下已经是满头白发,看得出来操劳过度,沈家的生意都是他一手把控。

门口传来络绎不绝的问候声,沈家家主和他四房姨太太都在门口迎接宾客,若是说想看成功人士的风采,腰缠万贯妻妾成群,大抵如此。戎策是离葬礼开始半个小时到的,穿一身黑色的西装,李承跟在他身后,提着两盒点心。也不知是第几房姨太太认出来他,用中年女人特有的尖嗓子叫了一声,“戎组长,李副官也来了。”

上一篇:前夫坟头的修罗场 下一篇:江江+番外

同类小说推荐:

耽美作者 主页 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