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策干巴巴笑着,好在田稻让他们出去缓解了尴尬。田稻是一脸真诚,戎策感觉获取信任的机会来了,故作虚弱地挺起身子握住田稻的手,诚恳说道,“多谢田先生相救,不然我怕是要死在牢房里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很看重你的才华和人品的。”田稻容易紧张,被人握了手就开始冒汗,急忙用手帕擦擦额头,戎策追问,“我欠你一条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必不必,我也是知道你是无辜的,我们是同事,哪有不救的道理。”田稻摆摆手,挡不住戎策热情的眼神,觉得时机成熟,说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必须一报还一报,我们是可以生活在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的美好社会中的,只要拨开黑暗便能看见光明。”
戎策挠了挠头仿佛没听懂,田稻说,“现在你我这样的底层劳苦人民最容易受欺负,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抵御敌人的欺压。”戎策用余光打量他,心里念叨,穿一身定制西装戴劳力士还是穷苦人民,就差把共产主义四个字写脸上了。
不过这正中他下怀,戎策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死死拉住田稻的手,说道,“真的,我当时都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打算了,难得认识你这样的老板、朋友。”田稻点点头,好似深受感动地重复道,“朋友。”
田稻走后,戎策躺下了,用毛巾挡住眼睛。他想,如果他还在侦缉处,被巡捕房抓进去打个半死,板上钉钉的死罪,他还有机会走出来吗。田稻所代表的共产党人,宣传说辞都像是骗傻子的,他以前不信那一套。
但现在,不得不说,这件事情之后他突然有点好奇了。
戎冬现在在一家成衣厂做会计,用最快的速度熟悉上海的情况。除了梅雨季节的潮湿,她倒是挺喜欢这里,车水马龙比山区好多了。这一日下班,叶亭按照约定来找她,一方面交换情报一方面带她游览大上海。
虽说戎冬还在潜伏阶段,但是仍然需要步步小心。现在白色恐怖,每天都有人在牺牲,戎冬也是因为叶亭曾经的行动员牺牲才从西北调过来。神经紧绷的双重人生难免让人发疯,恰到好处的放松有时候事半功倍。
叶亭在路上买了一盒点心,一人一块分着吃了,走到人迹罕至的苏州河岸边,叶亭忽然说道,“我家三哥经常带我来这里,不过他不喜欢跟女孩玩,总是丢下我就跑。”戎冬嘴里塞满了桃酥,一边点头一边含糊不清说道,“这里确实很漂亮,也很安静。”
“是的呀,三哥在英国遇难之后,我也不常来了。”叶亭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一阵叹息,“本来说好了,等我到十八岁,我就可以去英国读书,可是三哥出事之后,家里就不再允许孩子远走了。”戎冬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片刻后说道,“我家小哥也是这样的,上中学的时候加入了什么共青团,还说要带我一起,但是转头就去给国民党当警察。”
叶亭倒是很想听听真正的戎策经历过什么,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戎冬也打开了话匣子,“我大哥是共产党员,牺牲在了欧洲,小哥哥投考警校之后大哥哥骂他是叛徒,不许他回家。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或者年纪大一些,记不清,总之小哥哥经常偷偷回来看我。”
半晌,戎冬叹了口气,“到现在十年没见过面,我都记不清了他今年该多大了,大哥哥的衣冠冢他也没有去看过的。”叶亭拍拍她的后背,说道,“没事的,等到时机成熟,你们可以见面的。”
4.往昔
一九三三年哈尔滨街头,春天冷的如同严冬,戎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新下的皑皑白雪中,看着身边飞驰而过的别克牌轿车,一边心里暗骂挂着日本旗的汉奸一边扫掉身上溅到的雪水。太冷了。
伪满洲国成立一年,哈尔滨仍然是鱼龙混杂,俄国人,日本人,中国人,土匪山贼,地痞流氓,三教九流聚齐了,阵势不亚于他的家乡上海。无疑,毫无权势的中国人是最低等的,戎策的伪装身份不过是一个俄罗斯餐厅的侍应生,自然也属于最低等的这些人。
三个月前,力行社独狼小队全员从满洲里撤出,放弃围攻铁路线附近的共产党交通站,转而驻扎哈尔滨,暗杀目标是几个日本科学家。这些所谓的科学家做什么,戎策不知道,连小队的负责人杨幼清都不清楚,但是命令下了,他们就要照做。
两天前,刚从训练班毕业的一名新成员加入小队,年纪尚轻的小姑娘,戎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说实话,他的搭档在两年前就折在了欧洲,三番五次请杨幼清帮他找个新搭档,后者总是拒绝,他心里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机会来了,谁知道被一个叫白树生的抢了头筹。
一怒之下,戎策决定孤身到底。
“曾旭华!阿华!”身后有人喊他的假名字,戎策回头看去,是一个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日本人,穿着一身合体修身的学生制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戎策记得他,一个很喜欢地域风情的大学生,趁着假期从日本到中国旅行,经常去戎策工作的餐厅。
那个人叫间峰存圣,二十三四岁,和其他的日本人贼眉鼠眼不同,有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也和其他日本人不一样,他对中国人没什么想要侵略和奴役的野心,让戎策有些意外。于是,久而久之,他们也算是朋友。
“阿华,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居酒屋,有十分地道的日本清酒。”间峰言语中难掩兴奋,戎策也不想这么早回去看杨幼清的甩脸色,或者看白树生炫耀他的新搭档,于是欣然同意。
晚上九点,天黑得看不见一丝光亮,戎策蹑手蹑脚走回二层小楼,推开卧室的门钻进去。按照时间算来,杨幼清应该在茶楼和线人交接,谁知戎策刚一进门就被人提起领子摔到一边。
回身看去,杨幼清铁着脸站在门后,一把关上门,“你喝酒了。”“老师,我喝不醉的您别担心,我这就去洗个澡。”戎策笑着挠了挠头,转身要跑,被杨幼清一把拦住,揪着耳朵骂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喝酒!明天晚上的行动要是出了差错,我把你喂给后院的阿黄!”
“老师老师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戎策叫苦不迭,“是一个日本人请我去的,他哥哥据说是很有名气的经济学家,我想着能接近接近也好。”“你别被人当猴耍了还不自知。”杨幼清松开手,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滚蛋。”
戎策揉揉耳朵低声说道,“您天天让我滚,我哪有那么多蛋可以滚。”杨幼清听得一清二楚,又要打他,戎策一溜烟跑了出去。等他洗了冷水澡哆哆嗦嗦回来,杨幼清已经不见了,同屋的两个队员倒是在,勾肩搭背在看着什么。
“唉,曾少爷呀,”白树生挥了挥手,“快看报纸,哈尔滨城外惊现鬼村。我猜八成是那群日本人干的,什么杀光烧光抢光,没一个好东西。”另一个队员也跟着附和,戎策用毛巾擦着脑袋,蹲到火炉旁边取暖,“咱们保命要紧,管这些呢。小白你正义感这么强怎么不参军去?”
白树生闻言把报纸拍在桌上,“自从阿梅来了之后你就对我冷嘲热讽的,什么意思?”“阿梅,叫得挺亲切。”戎策没心思跟他闹,偏偏小白性子急,眼见着就要打起来,好在杨幼清推门而入,怒斥道,“吵什么,隔壁都听见了。阿策,你出来。”
戎策撇撇嘴走出去,杨幼清推开对面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以后你住这里。”“您要我睡地铺啊?”戎策瞥了眼地上的木板,杨幼清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袋上,“小白有些手段,路子不正,我怕你半夜被他捅一刀,白白丧失战斗力。”
“您知道小白的过去?”戎策坐到床板上拍了拍灰色床单,扬起一阵灰。杨幼清道,“知道一些,他的老师是右派,挺危险的极端人物,你应该庆幸遇上了我。”“那是自然,”戎策脱口而出,片刻后反应过来补上一句,“您长得好看。”
往后几日,戎策隔三差五就撞见间峰,对方每每热情地邀他去喝酒,他也都答应下来,但是特工的自制力还是有的,每次都未曾喝醉。直到这一次,间峰递过来一根雪茄,说道,“南美洲的新货,在市面上都没见过的。”
“我不抽烟。”戎策推辞,间峰笑着自己点上一根,说道,“我闻到过你身上的烟味,没关系的,我不会要你花钱的。”戎策不好意思再推辞,只能接过来,凑到火柴上点燃。烟雾入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些与往日不同的气息,低头看向燃烧的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