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番外(93)

宋颉沉吟片刻,道:“我只见过那孩子两三回,很瘦小,半张脸永远用头发挡着,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原先好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是师兄见他资历不错,偷偷将人抓来的。那孩子年纪虽小,却很懂礼数,见人就行礼,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性格受到了蓼祸的影响,感觉特别安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小孩子该有的活力。”

温初月死死扣着自己的手肘,追问道:“你师兄当年居于何处,又是怎么死的?”

“因师父犯下的事,雁门宗被六大门派联合围剿,只有我们师兄弟二人活着逃了出来,我四处浪迹,师兄自雁门崖一路南下,在京城、淮阳、渝州和郦城都待过,我记得那男孩在京城时就跟着师兄了。师兄是死在郦城的居所,据说有四十余人上门寻仇,他一人应付不来,不知是那男孩太小,还是他的鬼蜮之术压根没有成功,反正我找到他的尸体时,身上有致命伤无数,宅子也被人一把火烧了,我找遍了废墟没看见小男孩的尸体,却在几块破门板搭成的小小空间里找到了师兄的遗女蓉蓉,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是大火灭了之后才被人放上去的,所以我猜那男孩根本没死。我担心他被师父仇家抓住,顺着马蹄印追了一截,看到那帮人并未带着孩童,就折返回去带着蓉蓉离开了。”

温初月没再言声,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愣,黄韫掩面长叹:“看来就是慕阳了……”

“那孩子还在人世?表现可有异常?”宋颉其实也一直很在意当年那个小男孩的下落,尤其是这次在亲眼见识了鬼蜮士兵之后,在他眼里所谓的鬼蜮士兵已经算不上是“人”了,让他们活着始终是个隐患,更何况那男孩的鬼蜮之主是自己的师兄。

宋晟其人,人称“玉面阎罗”,长得一表人才,却视人命为草芥,以玩弄人心为乐趣,热衷探索恐惧的上限,宋颉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比师父更让人胆寒,若是没被仇家杀死,该是要在江湖上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的。蓉蓉的娘亲就是被他活活折磨至死的,得亏他后来热衷于鬼蜮之术没空搭理蓉蓉,那丫头才能免遭毒手。

他不知道宋晟临死前给那无辜的男孩下了什么命令,他只知道无论是什么,都是会跟随他后半生的诅咒。

若是背负恶毒的诅咒活着,伤人伤己,不如在未感受到痛苦之前就死去。

黄韫把阮慕阳这些年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说了他失忆的事,还把从温初月那儿听来的文峡口失控的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宋颉听完之后沉吟片刻,沉声道:“看来宋晟的实验是成功了,临死之际也给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我知道我师兄的为人,那命令绝不是善言好语,留着他很危险,让我来吧,我不会让他痛苦……”

他话还没说完,温初月突然从黄韫怀里蹿起来,面色铁青道:“不行!谁都不可以动他!”

黄韫和宋颉都未曾听过他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一时都怔住了。

八十六月映明台(4)那个人好像一条狗

第86章 月映明台(4)

温初月几乎是出于本能就吼了出来,吼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伸手扶住额头,自嘲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我是说他没那么危险,他眼睛变红的时候还有意识,他也没乱杀过人,你不是也不能十分肯定吗?或许那个命令也没那么糟糕……”

“对啊,我认识的小慕阳可是个熨贴又温柔的好孩子,你别什么都往最坏的方向想。”黄韫也帮着说道。

温初月和黄韫既没有见过玉面阎罗宋晟,也没亲眼见识鬼蜮士兵,光听描述未能知其可怕之处,宋颉决定先按下不表,暗地里去试探一番再做决断。

“我还有一个问题,”温初月沉默良久,再度开口问道,声音却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失去主人的鬼蜮士兵,会对其他人身上的蓼祸香产生反应吗?”

“血祭之术束缚着士兵和主人,理论上来说鬼蜮士兵只有唯一的一个主人,可那毕竟是依托了蓼祸的特殊香味发挥成效的,香味可没有差别,所以,应该会有一些感情上的反应……”

“诸如信赖,崇拜,痴迷……恋慕?”

“对。”

黄韫追问道:“那这鬼蜮之术可有解法?”

“有,巫蛊之术多阴毒,施用者容易反受其害,所以都是有解法的,只是师父找到的古籍残页里,解法相关的内容都被撕掉了,我寻访多年也没找全。”

后来黄韫和宋颉还说了什么,温初月都不太记得了,只是宋颉简简单单的一个“对”字,否定了他这些年从阮慕阳身上感受到的所有深情,曾以为香暖的归宿倏然如同冰窖。

他脸上带着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复杂表情,拒绝了黄韫的陪伴,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回了别院,形容狼狈,像一只失了半条魂的野狗。

他第一次发现,没了阮慕阳伴在身侧的严冬,冷得让人发颤。

他好些天没回别院了,小梅只管喂猫,临近年底了,本家的事多了起来,并没有太多时间帮忙收拾别院。庭院中生了一些杂草无人打理,厅中虽然大体看起来是干净的,一些边边角角却落满了灰,锅炉停火已久,并没有热茶和热水,整个院子唯一有温度的东西就是突然蹿进怀里的桃子。

桃子冬日里都是窝在暖房的,可这一年暖房打入冬以来就一直紧闭着,只好委曲求全继续窝在冰冷的房梁上,而狠心的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有猫了,居然连续好几天都不回来,得亏桃子大爷有一身肥膘,不然准能被冻死。

桃子在房梁上听见开门的动静便竖起了胖脑袋,见是没良心的主人回来了,也没有带别的猫,才骂骂咧咧地蹬到那人怀中,虽说主人的胸膛不见得有多暖和,总是比房梁要柔软一些的。

桃子特有的温暖和沉重感总算把温初月轻飘飘的灵魂压了回去,他抱着桃子准备久违地和它腻腻歪歪睡上一觉,一推开房门却扑来一股潮气——他那房门关着,小梅是不会主动进来的,窗子一直紧闭着,前些天阴雨连连,屋中的湿气散不出去,没有阮慕阳帮着晒被子,被褥下也是潮潮的。

温初月放开桃子,借着月光摸出几根蜡烛点上,颓然躺在椅子上,掩面长叹一声,终于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没有阮慕阳不行。

他在椅子上躺了一会儿,越发冷了起来,连带牙齿都有些打颤。在自己家冻死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死法,温初月哆哆嗦嗦地起身到衣柜里随便拿了件厚氅子披上,举着烛台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暖房。

桃子兴冲冲地跟着跑了进去,前脚刚踏进去就被呛得直打喷嚏,引以为傲的毛发上还沾了不少灰,慌忙扭头退了出来。

温初月也咳嗽得厉害,桃子本以为懒成一朵睡莲的主人会立即放弃,却见他捂着鼻子打开了窗,动作娴熟地打开暖炉升起了火,而后拿了个鸡毛掸子像模像样地打扫起来,打扫前还不忘脱掉氅子卷起衣袖,倒真有点干活的样子。

桃子在暖炉边找了个不会被波及到的地方卧下,看着忙前忙后的主人直打哈欠,也不知道这大半夜的,主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温初月属于能委屈别人绝不会委屈自己的类型,这一天本来可以继续赖在黄韫那儿,点心茶水应有尽有,还有年轻貌美的侍女相伴,却不知怎么就浑浑噩噩回了别院,回来之后也没个人可以支使,还得自己费力气收拾。

他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暖房收拾得一尘不染了,暖炉边的桃子已经睡着了,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温初月抱了床棉絮铺在躺椅上,学着阮慕阳的样子上下拍了拍让它保持柔软,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放在躺椅边,四处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暖房里踱来踱去好几圈,总算反应过来——是香,阮慕阳平常都会点上熏香。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一盘熏香点上,颇有成就感地环顾四周,得意道:“哼,我一个人也能做这些事情,不需要谁的虚情假意。”

说起来,人到底为什么不能忍受孤独,为什么一定要从他人身上寻求共鸣呢?

温初月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需要谁的理解,不需要与谁共鸣,可他却会情不自禁地从阮慕阳身上寻求认同感。他刻意在两人耳鬓厮磨之时说些决绝的话来伤人伤己,刻意隐瞒自己曾经经受的苦难,只把加害他人的一面展露给他看,归根结底,只是想让阮慕阳清晰得认识到他如何恶劣如何无可救药之后,依然能认同他、包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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