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花圈环绕着宁曦灰白的照片,让少年阳光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森,白晃晃的日光灯下,颜凉黑色的背影显得异常孤独。少年时拉长的身形裹在不太合身的西装之中,远远看去,像一缕找不到归属的幽魂,游荡在这苍白的人世间。
小小的颜沫抓紧了黑色的裙摆,她瞪大眼,看着哥哥缓步上前,越过花朵簇拥的祭坛,他弯下腰,掀开那不过两手大小的盒子,从里面捻出了一点儿灰尘。
宁曦是车祸死的,那沉重的轮胎压过了他的脑袋,爆出来的脑浆洒在盛夏时分滚烫的油柏路上,被烈日烫得沸腾。
他死的面目全非,以至于他们连尸体都没能见到,就直接成了一捧骨灰——而颜凉,他捻着指间的几缕灰尘,缓缓地、慢慢地……放入了口中。
有那么一瞬间,颜沫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她温柔可亲的兄长,而是从地狱中附身而来的恶魔。
她吓得浑身发抖,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唯有心脏剧烈跳动着,像是要震碎肋骨。
颜沫想叫兄长的名字,却又害怕对方转过身时,会看见一张狰狞的鬼脸,于是小小的女孩几乎头也不回的跑走了,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到房间,用被子蒙住脑袋,就这么过了一夜。
后来她听别人说,颜凉在灵堂守了整夜。
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颜沫看到兄长,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晚可怕的一幕……虽然后面对方以生病请了好几天的假,听医生说,他是吃坏了肚子。
能吃坏肚子的,多半还是人类,只不过大概率精神有点问题,就像她的母亲。
妈妈也是这样神经兮兮的,一会儿抱着他们哭着说对不起,一会儿又做起了爸爸的帮凶……不过颜沫那时候还太小了,大部分的记忆都是挡在身前的、兄长窄小的背影,包括最后的最后,将她拉出火海时干枯细瘦的手臂。
说起那场火也是,越想越蹊跷,颜沫清楚地记得,最后一个进入厨房的人不是醉醺醺的父亲,而是被父亲命令使唤的哥哥。
然而在后来警察的口供里,颜凉说是父亲嫌他干活不利索,所以赶走了自己,为此,两人才逃过一劫……
“想什么呢?”
熟悉的嗓音冷不丁响起在耳畔,颜沫打了个哆嗦,猛然抬头,“我……”
颜凉已经将凌乱的桌面收拾地干干净净,这会儿正拿着抹布,像是有点儿无奈地开口:“你站在这,我怎么擦桌子?”
“哦、哦……”颜沫揉了揉眼睛,将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挣脱出来,“那什么,哥我来擦吧,你去一边歇着去。”
她抢的实在积极,颜凉害怕脏水弄一地,只好叹息着让贤。
吃完饭之后,趁着对面的商区还没关门,两人戴着口罩墨镜,去附近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颜凉打算明天开始,就近找一个新住处,颜沫毕竟是女孩子家,一起住久了,总不太好。
更何况虽然已经销声匿迹几个月,但他还算是公众人物,也还打算继续吃演员这碗饭,独居是再好不过的处境,也能将麻烦与家人分离开来。
颜凉这边若无其事的打理着新的生活,秦渊也在手术后缓缓苏醒,麻药的劲儿还没退全,无知觉的四肢躺平在病床上,头顶是苍白的天花板,消毒水浓重过得味道几乎堵塞鼻腔,他不得已轻轻吸了口气。
像是死机后拔掉电源重启的电脑,秦渊突然清醒地厉害,他十分冷静的思考了一下当下的处境,最后得出结论——是自己要的太多。
要颜凉,就得背弃与谢家的婚约,要是被有心之人捅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不说,也会影响他们合作的关系,这代表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秦渊不甘心。
如果放弃颜凉,维稳这段关系,暗地集权和秦云望斗一斗,赢了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家主,输了他大可以金蝉脱壳跑去国外,除了身边少一个人之外,几乎没有损失。
可是……真的没有吗?
被褥之下,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指颤抖了着,缓缓捏成了拳。
秦渊想:我到底有多喜欢他呢?
除去那颗让他心悸的泪痣,除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颜凉无疑,是个很好的情人,他乖巧、体贴、知分寸、任劳任怨,且不闹事不吃醋,家务厨艺样样精通。过去的三年里,他将自己伺候的很好,可似乎……似乎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关系太牢固也太脆弱,金钱之所以能建立感情之上,就是因为人的欲望和需求,如果一个人本身没有欲望、也不再需求了呢?
当然了,大少爷有一百种方法逼得那人走投无路,逼得他不得不回来找自己,可那样无疑要用一些激进的手段……最开始的时候,秦渊用过,但现在他不想了。
他回忆起曾经,颜凉笑着问他是想要他还是金丝雀,那时候的自己没有回答,最终却用行动选择了前者。
可事实证明,这并不会让他快乐,而是更加焦躁。
因为他知道颜凉不会屈服,因为他知道自己毫无办法,他敲不开那扇心门,他……
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爱一个人。
秦渊想着想着,不禁绝望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喜欢颜凉,会那么的……非他不可。
就像是三俗电视剧里说的那样,有些人生来就有孽缘,与其闹到最后不死不休,倒不如……不如早早放手。
毕竟颜凉喜欢的人也不是他。
如此想着,大少爷只觉得一阵鼻酸,悲伤的情绪郁结在胸口,堵得他头脑发昏,甚至出现了幻觉。
幻觉里的颜凉更加年轻,还是照片里见过的模样,单薄消瘦,笑得却很温柔,纯黑的瞳仁盯着他看得时候,像是要将其溺死在里面。
秦渊看见对方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可嘴型却是在叫“宁曦”。
可我不是宁曦——我不是你那死无葬身之地的白月光,我是——
我……
我真的不是宁曦吗?
……我是宁曦就好了。
那样我就有千方百计的理由、不顾一切的选择他,因为他爱我。
可他不爱我,我又凭什么为他放弃?为他牺牲?
……对啊,凭什么。
秦渊自私的想着,牙齿狠狠的咬着下唇,鲜血涌入喉咙,多少滋润了这干涩的粘膜。
疼痛一点点蔓延,他却从中找到一种自虐般的快感,好像只有这样,就能转移胸口空荡荡的心痛。
我没有必要将精力浪费在一个不爱我的人身上。
我没有……没有不敢赌。
我只是……
伴随着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秦渊精疲力尽的躺在床上,不自觉出了一身的汗。
他小心翼翼的藏起了剩余的一点儿自尊,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这叫及时止损。
而不是……输不起。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80章以前[x]应该七十五六就能写到了!!
第68章
颜凉花了大概一周的时间,找到了新的落脚处——在颜沫的强烈要求下,他就近看上了一间老小区的单身公寓,由于交通便利、离市区近,价格并不算太实惠,却也要比新开发的楼盘便宜太多。
而且最让他心动的一点是,里面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当天上午,颜凉就搬了过去,下午又租了辆小车,跑到附近的宜家买了些生活用品,又拉着颜沫去吃了个饭,看了场电影——他和江舒合拍的《深渊》早已下映多时,没能赶上在电影院享受,实属有些遗憾。
程悦主演的影片是恋爱题材,算是轻喜剧,内容是俗套的灵魂互换,但配合上不错的剧本,票房可以说相当不错。
“这个程悦演技真好,”出来之后,颜沫还感叹道:“他演的还真像被女人上身了……”
颜凉嘴角微抖,心里想的却是:这大概叫做活零活现?
不过因为手机都不在身边的原因,他重新换了张卡,勉强通过云盘下载了通讯录,但参差不齐。倒是微信账号申诉了几次都因为认不全头像惨遭失败……颜凉没办法,只好先换了一个。
除此之外,他目前的处境也十分尴尬,一方面和公司的合约不久前才续过,但大少爷一句命令下来,工作室停摆,加上他算是逃出来的,这会儿也不好贸然回去,一时间卡在中间,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