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塔的形容歪打正着。古圣殿的确是一个墓穴,每副通体漆黑的棺椁内都沉睡着一位守墓人,虽肉|体早已死亡,他们的遗骸依旧留在这座圣殿中,守卫着这份漫长的寂静。
而在这些棺椁当中,唯有两个吸引了海格和萨缪尔的目光。一副摆在最靠外的位置,棺盖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另一副位于众多棺椁中央,底座比其他棺椁高了一截,形制也更庄重,大概是最早被安放在这里的。
漆黑的棺盖上,躺着一朵盛开的玫瑰。血一般浓艳的花瓣自然伸展,被天坑顶部投下的冷光笼罩,未经霜雪封冻,亦不曾蒙尘,数世纪的光阴没有在这朵玫瑰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它竟像是刚被摘下来的一样。
古老的的圣殿之中,它的存在是如此突兀,又莫名叫人心碎。
“这就是……圣徒罗兰德折下的石心玫瑰。”
常被视作“宗教隐喻”的画中花已存在了千年,谁能想到它正安睡于此,与古圣殿的守墓人们为伴。
被冥冥中某种力量驱使着,海格和萨缪尔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棺椁上的玫瑰。而在与玫瑰相触的瞬间,他们看到了另一个被封存上千年的遥远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Their Return - Marvin Kopp
☆、第四十六章 天缺
漫长的冬夜刚走过一半,稀薄的月光穿过树梢,撒进军营边缘的小屋。年轻的教士端坐桌前,就着微弱的烛光,正为教团总部撰写最新的行军报告。
虽然教团刚步入鼎盛时期,但正遇荒年,各地战乱不断,远征军的供给也日渐紧张,就连蜡烛都得省着点用。
他既是教□□来的督军教士,又凭军功兼任百夫长一职,对远征军的后勤状况自然很清楚。为减轻负担,教士特意申请降低自己的待遇,省去教团指派的随从,不少杂事也都亲力亲为。
但一味地削减开支不是万全之策。只要战事不停,物资紧张的局面就会继续下去。别说前线吃紧,普通民众的生活迟早也会难以为继。
教士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决定把前线的惨状写得更严重些,变着法促成哪怕一次短暂的和平。
这时,一位士兵叩响了房门:“罗兰德兄弟,有位陌生客人来访,说是找您的。”
罗兰德愣了一下:谁会在半夜来找他呢?是找自己做忏悔或教义释疑的普通士卒,还是前来议事的军官?但门外看守的士兵说是陌生客人,那就大概不是远征军的成员了。
他略一思索,说:“请他进来。”
来者就像一个游走在现世的鬼魅,穿得严严实实,拉低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下颌也藏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乍一看就连身量、性别和年纪都难以分辨。那人一走进屋,就反手将门闩上,似乎不想让外人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罗兰德疑惑地抬起头:“请问,您是……”
神秘的访客掀开了斗篷兜帽。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罗兰德突然觉得整间小屋都亮了起来。
来访的是位年轻女子。披散的黑色发辫压在斗篷的领口下,一双翡翠般的碧眼倒映着幽幽烛光,仿佛能直接看进人的心底。
“我叫索尔缇,来自托雷索家族,”她冲罗兰德微微一笑,明明是不施粉黛的清秀面容,却带着一股令人联想到草原的野性美。“我想帮你寻找圣器,终结灾变。”
听到托雷索的名号,罗兰德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这里可是教团远征军的营地,要是被巡查的异端审判官发现——”
在教团看来,信仰世界蛇的托雷索家族无疑是铁板钉钉的异端,双方不止一次爆发过战争。教团曾几次试图围剿,但这个庞大的家族根系发达,生命力如野草般顽强,也就一直僵持至今。然而,饥荒和战争正在草原上蔓延,这支“异端大族”也不得不寻找新的栖身之地。
眼下,由于与帝国结成了同盟,教团将力量集中在对帝国敌人的宗教战争之上,暂时放松了对托雷索家族的管制。但这个自称索尔缇的女子竟直接跑到远征军的营地,秘会对象还是教□□来的督军教士,着实过于大胆了。
与罗兰德见过的数量有限的女性不同,索尔缇的神情镇定自若,显然已经历过大风大浪:“听说你释放了托雷索的俘虏,对待我们这些‘异端’的看法也和常人有所不同,我这才冒着被审判官处死的风险过来见你。”
她说,自己出身于不受重视的旁支,在族中没有话语权。也正是因此,她不需要受长辈们的约束,不需要依着律条过谨言慎行的日子,几乎跳出了教团和托雷索两个世纪以来的纷争。
自古以来,托雷索家族与灾变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族内似乎也流传着与圣器有关的传说,但这些传说和正统教义相去甚远。若能获得托雷索的支持,寻找圣器之路想必会顺利许多,只是教团未必会认可这样的合作。
罗兰德连忙追问:“是托雷索家族的元老们派你来的?”
索尔缇却摇了摇头:“不。族中其他人也视教团如仇寇,决计不愿意与你们合作,所以我干脆自作主张溜了出来,到你们这寻找可以信赖的战友。”
见罗兰德有些泄气,索尔缇笑了:“你觉得失望吗?”
罗兰德十分苦恼,但在初次见面的年轻女子面前表露情绪总归不妥。即便如此,索尔缇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足以让他暂且放下苦修带来的保持沉默的习惯。
他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唉,我是对自己感到失望。”
索尔缇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他:“为什么?现在冒着生命危险的可是我呀。要是不同意合作,我这就走,你当我从没来过就是了。”
“不,别走,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兰德又叹了口气。“我只是个督军教士,人微言轻,教团恐怕是不会放下身段谈合作的。况且……”
索尔缇环起手臂,自信地扬起脸:“托雷索家族也好,教团也好,面对灾变时都是平等的,只是被信仰的分歧掩盖了更多的相似之处。我们为什么不能跳出那些纷争,在斗个你死我活之前,先解决双方共同面对的困境呢?”
索尔缇的话正说在罗兰德的心坎上。他没有想到,在冠着托雷索名号的“敌人”那里,竟也有自己的知音。
这次见面成了罗兰德与索尔缇漫长旅途的开始。
第二天,罗兰德收拾好行装,向远征军的军士同僚和信徒们辞别,并托人给教团总部送去一封信,表示自己将与人结伴,共同寻找教团孜孜以求的圣器。
为保护索尔缇,他隐瞒了她的身份,只说那是一位来自草原的战士兼向导。
索尔缇说,托雷索家族信仰的世界蛇是从不言语的“人世守望者”,一直隐匿着身形,默默见证着王朝更迭、文明兴衰,目睹了世间万物的诞生与消亡。也正是它掌控着灾变,用自然之力给自以为是的人类降下天罚。
罗兰德则认为,灾变是神怒,是一种过了头的考验,是对虔信者的筛选仪式。同时,也是神一次又一次地将人们从灾变中拯救出来,给予世人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开始生活的进取心和勇气,并催促人们在历史的镜子前自省。
不过,这些分歧并没有影响他们寻求破解灾变之谜的旅程。
无论是教团视作正统的经典,还是托雷索家族口耳相传的故事,都提到了一件东西:圣器。灾变正是被它唤起,亦是因它平息。只要正确地掌握圣器,就能让灾变终结。
“‘大河之骨’——这是我的祖先对圣器的称呼。我不知道它存在于何处,但只要靠近,我一定会有所感应。”
“大河?哪条河?”罗兰德啃着索尔缇帮他烤好的鹿肉,辛辣的口味在天气转冷的深秋时节分外暖人心脾。“是乌特鲁斯河吧,我们这片大陆上最长的河流。”
索尔缇微笑着摇了摇头:“都不是。‘大河’指的是生命之河,也是时间之河。”
说起这些故事时,索尔缇正盘着腿坐在营火前,边借火取暖,边烘干涉水时浸湿的衣物。她一直带在身边的苍鹰就站在马背上,用弯曲的利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罗兰德已经和这位天生的猎手混熟。不知从何时开始,苍鹰习惯了从罗兰德的手中叼肉吃,也不再抗拒对方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