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
林择梧猛然惊醒,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左手背隐隐胀痛,他摁住额角,压抑的呼吸逐渐顺畅。
林择梧下意识看向赵倩,在夜灯的亮光下,她睡得不太安稳,蜷缩在被子里偶尔颤抖,纤瘦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袖,不紧不松。
敲门声还在继续。
林择梧抽出袖口,撑起身朝外走,身躯轻微来回摇摆,他扶住门框缓了会,眼前才不虚浮了。
“谁?”林择梧问。
“我。”
是闻陈。
林择梧放心地拧开门锁,门口闻陈面色严肃,像是有什么要事。
“找我什么事?”林择梧拉开门,让他进来。
闻陈看向他的手背,那地方贴着块创口贴。
“拔了?你自己拔的?”
林择梧明白他的意思了,说:“嗯。”
“你还会这个?”
“以前替别人拔过。”林择梧不想多谈以前,绕开了话题,“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闻陈没有否认:“你要是因为这个出事,那我罪过可大了。”
林择梧说:“没有人会去找你算账。”
闻陈看他一眼:“作为一个有素质有爱心的社会好公民,良心过不去行不行?”
林择梧:“行。”
闻陈见他衣衫凌乱,甚至还有些睡眼惺忪,视线往紧闭的卧室门飘,犹豫要不要把话讲开。
讲开后林择梧可以光明正大来找他帮忙,钱或者是医院,可……林择梧并不是会寻求帮助的人。
尚在思索中,下一秒,视野被林择梧挡住了。
“漏雨了,我刚刚往地上放了几个盆。”
闻陈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说:“你刚才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林择梧:“有这个原因。”
闻陈意有所指:“还有其他原因?”
林择梧沉默许久,最终点头。
“有,但我不想说。”
第36章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闻陈总觉得自己尝到了苦味,绵长低调。
足够他触及到林择梧生活的一角,知晓那有多么苦涩。
或许继续装作不知道比较好,闻陈想。
林择梧没注意到他的心态变化,哑着嗓子低低咳嗽,以拳抵唇清清嗓子。
“我要去趟超市,你要不先回去。”
闻陈:“有事?”
林择梧:“买菜,最近半小时雨比较小,一会就连续降雨了。”
不仅降雨,还打雷,如果到时候赵倩找不到他,情况会非常不好。
闻陈不大放心:“你行吗?”
“……”林择梧沉默几秒,不知被戳中哪根敏感的神经,坚定地回答,“我行。”
不,你的脸色看上去特别差——闻陈只用一眼就可得出这个结论。
吊完水不好好睡觉,竟然还到处乱跑,仗着年轻瞎折腾,保不准晕倒在犄角旮旯里。
就像上回,闻陈在草丛里捡到他,再晚点不说没气了,最轻都得残胳膊残腿。
“我已经不发热了,吊针很有用。”
闻陈诡异地瞅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下了楼。
瞬间,门前空落落,大片灰暗压在前方。
林择梧晃晃脑袋,企图清醒点,在门口翻出把伞,反手拉上门,慢吞吞地往楼梯口走。
空荡的楼梯间只剩下形单影只的脚步声,五楼的灯并没有开,闻陈估计不打算出门了,林择梧扫过那扇门,抿着唇径直下楼。
刚到一楼,还没出门,前方冷不丁传来一声。
“我觉得你不太行。”
闻言,林择梧脚底一滑,朝着左侧看去。
只见闻陈面色正经,正站在栏杆旁。
他的后腰距离湿润的杆子两个掌心的距离,洁白的指尖少许透露出丝艳光,隔着雨幕林择梧看得不甚清晰。
话音刚落,闻陈身形一动,越走越近,直到揽住他肩膀,亦步亦趋并排走在他身侧。
林择梧往旁边退了步,又被他捞回去。
“未免我付的药钱打水漂,勉为其难带你走。”闻陈义正言辞,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还要买鸡蛋。”
“对面小店就能买鸡蛋。”
“不行,品质不同。”
“品质?”
“一块五和一块三的区别。”
“……”
这种理由从闻陈嘴里说出来格外有效力,林择梧竟然没找出疑点来。
大概是他发烧的大脑不大灵活。
闻陈奇怪:“你那是什么眼神?给你买一箱一块五的鸡蛋尝尝,你就知道区别了。”
林择梧拒绝:“不必。”
“别客气。”
“真的不必。”
路上水坑一个接一个,一不留神踩一脚水,闻陈便将他往里揽。
碰到他的那刻,林择梧罕见地挣扎了下。
“别动。”闻陈在他企图动作的时候轻飘飘道,“你再乱动,我衣服就该被淋湿了,这衣服很不好洗。”
林择梧紧紧抿着唇。
二人挤在一把伞下,肩头时不时互相碰撞,在细微的雨幕里,这种感官被无限放大,分别从掌心和肩头爬上敏感的大脑,再被翻译为各类情感。
一路无言。
到超市门口,林择梧迅速挤出伞下,留下句“我替你买鸡蛋”便匆匆跑进去。
街边车灯闪烁喇叭四鸣,在灰白的色调下留下一道明亮的白光。
闻陈抚上右肩,那里还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触感。
五分钟后,林择梧带着两袋蔬菜缓缓走出来,同时完美地收敛浑身的不对劲。
刚挨着台阶,兜里手机震了震,大圆给他发了工资,总共三千元整。
主要因为林择梧一周无休,每天干到晚上关门,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能凑满三千。
原本三千是够的,可加上去卫生所的钱,就不够了,要等其他地方打钱来。
快到楼底的时候,对面婀娜多姿的美女冲着闻陈抛了个媚眼。
可惜闻陈不戴眼镜十米外人畜不分,没收到媚眼,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自个脱单道路上设满路障。
反而是林择梧看到倚靠着门板婀娜多姿的美女店员,和她腿边大写的粉红色字体,林择梧冷冷斜了一眼过去。
脸色惨白,眼风如刃,杀气逼人。
“哐!”
闻陈被惊得回过神,转过头,只见对面萧条惨淡,广告牌苟延残喘地闪烁两下,颤巍巍地稳住了。
广告牌之下,按摩店门口一块写着“今日七折”的小黑板孤苦伶仃,风一吹,“啪嗒”摔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门口开了条缝,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唰”地把小黑板捡回去。
闻陈:“……”
林择梧忽然握住他手腕,闻陈忙不迭地被拉进楼里。
一进楼,林择梧就松开手,扶着扶手慢吞吞地上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闻陈收伞跟上,水珠滴滴答答往他裤腿边落。
“礼拜五,我请你吃饭。”
林择梧盘算好了工资问题,准备提还钱的事,烧热的大脑竟然拎出他的挑剔口味。
“去外面吃,不在这附近。”
闻陈思考道:“礼拜五……”
林择梧微微偏过脑袋,低声哑气,咬字却意外地清晰:“有事?”
闻陈否认:“没有,你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林择梧拐过楼梯角,塑料袋他手里左右摇摆,他思考了须臾,突然停下脚步,闻陈默不作声地观察他。
林择梧:“我想和你商量些事。”
比如赎回他的三千块欠条,而且总不能越欠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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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成功步入十二月。
失去撒欢穿短袖的日子,路上学生乖乖穿起衬衫外套,在寒风瑟瑟中一溜烟跑进学校。
最后一天考完,正好是礼拜五,放半天假。
林择梧光明正大背着包出校门,老刘瞪了他老半天,一路目送他离开。
李勋骑车跟在他身边,时不时脊背发凉,一扭头,就是老刘恨其不争的悲痛目光。
李勋猛地扭过头,蹬到前面与林择梧肩并肩。
“上回家访老刘说了什么?他怎么有点怨念。”
林择梧说:“他让我把分数提高10分。”
“语文?”李勋凭照经验想了想,“那你得把作文写了。”
“全部。”
“吱呀——”
轮胎在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李勋差点栽沟里。
半晌,在林择梧探究的目光下,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