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28)
半山之上,和半山以下,完全是不同的场景。
地面和枝叶上都是湿的,空气也带有潮气,像是刚刚下过雨的样子。
树林参天,遮蔽日光,温度都被隔绝在外,树荫下,只留一片啁啾鸟鸣。人影也变得稀疏,竹子经常垂落下来,遮挡视线,一旦走出五步开外,人声就远了。
百来米后,去路上屹立着一座山门,遍布青苔,门额题字“勅赐静尘寺”,门后山道笔直,一路向上。
季丛在那条山道后卖完了最后的冰棍,便靠在青石扶手上,清点着那厚厚一沓零钱。他很快点毕,将钱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一百一十五块零半角,不错了。
再歇一会,他就打算掉头回去。至于上面……
季丛抬头望了望,最高处是座巨大的影壁,上绘维摩诘变图,背后林海寂寂,极是肃穆巍峨。
他不信佛,那里就不去了。进去也是搅了香客兴致。
正这样想着,旁边的林子里,忽然窜出一只三花猫,沿着青石扶手一路向下,走到季丛身边时,碧绿的眼睛和他对视半晌,一跃而上,跳上了他胸前的泡沫箱子。
季丛一惊,差点没从台阶上跌下去。
一个穿灰袍的青年和尚沿林间小路跟着跑下来,左顾右盼道:“三宝!三宝!……人呢?”
季丛心里像是被什么拨动,轻轻咯噔响了一下。
青年找了半天,终于看到季丛胸前的那只猫:“好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匆匆忙忙走到季丛身边,伸手要抓那只猫。结果猫随即又跳落在季丛脚边,环住脚脖子,不动了。
青年急得满头大汗,只好对季丛合十道:“这位檀越,对不住了。本寺的猫脾性不好,多有冒犯。”
季丛看着盘在自己脚边的毛茸茸一团,觉得这猫有点特别,不由多问了一句:“……它叫三宝?”
青年笑道:“佛法僧为三宝,首座觉得这恰好与猫的三色对应,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正说着,最高处的影壁后面走出一个高瘦的人影,远远问道:“湛光,怎么了?”
青年与季丛听了,都是一怔。
青年赶紧回头答道:“师叔,三宝又跑了。”一边急急忙忙蹲下去,去抓地上的猫。
三宝沿着季丛的腿窜上胳膊,又跳回到泡沫箱子上趴下来,懒懒摇动着尾巴。
“三宝向来就是这样,你又何必多拘束它。”高瘦的人影沿着石阶慢慢走下来,“你师父让我来知会你,声音不要再这样大了,会打扰到客人。”
青年老实点头:“师叔,湛光知错了。”
那人影注意到一旁的季丛,愣了愣,才说道:“季丛?你在这里。”
“好巧,”季丛闭了闭眼,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在哪儿都能遇见啊,檀玄。”
湛光好奇地看了看季丛:“师叔,你们认识吗?”
檀玄斟酌了一下,说:“他是我的同学,我与他见面的时候,你还不在。”
“噢,原来是这样,”湛光恍然大悟,连连道,“失敬了,失敬了。”
檀玄伸出手,轻轻朝那猫招了招:“三宝,过来。”
三宝叫了一声,看看季丛,恋恋不舍地从箱子上起身,跳到檀玄怀里。
“师叔,它就只听你的话,”湛光抱怨道,“平常影子都不见着,这次还纠缠客人。”
檀玄摇了摇头:“随它去吧。”
湛光看起来有二十多岁,一身灰布袍,脖子上挂着珠串,圆圆的头顶光溜溜的。而旁边的檀玄只穿了件白色短衫,下面是黑色长裤,头发很短,看起来比青年要更年轻,对方却一口一个“师叔”,连带着季丛也跟着沾了光。
感受到季丛打量的目光,湛光奇怪道:“这位檀越,怎么了?”
“你为什么叫他师叔?”季丛问,“他和我一样,就是个高中生。”
“我的师父是静尘寺住持,所以辈分高了一点。”檀玄替他解释,“檀玄很惭愧,担不起这个称呼。”
“师叔颖悟,我辈万不能及。”湛光双手合十,坚定道:“檀玄师叔定能早日证得阿罗汉果,接过首座衣钵。”
“湛光,不多话。”檀玄说。
湛光还想再说:“我讲的都是事实,您不用自谦。”
“湛光。”
“咳,湛光明白。”湛光老实闭嘴,看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沿着山阶顺道回去,“我去帮师父浇菜园子,师叔会友,湛光不打扰了。”
湛光走后,季丛和檀玄面对面站着,良久都没有说话。山道上的香客中有个别奇怪地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不懂其中是什么缘由,只能继续往寺里走。
“季丛,你看起来很累。”还是檀玄先开口,他拿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要擦擦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