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眼光啊,过去一趟麻烦死了。
清早从酒店出发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今天天气格外的好,虽然据称这里一年四季日日如春,但这么空气清新、阳光温和、温度又适宜的好天气,总是会给原本就不错的心情再加上几分。
盐矿城小镇人口不多,常住的不过千余人,也正得益于人烟有限,如诗如画的好风景才能被一直保存延续至今。远处阿尔卑斯山青峰掩映,一汪绿宝石一样的翡翠湖波光粼粼,神秘的欧式木构建筑拼成了这座临湖小镇的全景,地标物大教堂高耸着矗立在薄薄的晨雾中,更添几分飘渺仙境感。
郑鹤沅挽着秦笛走在小镇的石子路上,明明眼睛在看风景,耳朵却一直提溜着。只要秦笛手机一响,他立马挤过去抢着看,一旦发现不是他要等的电话,就又兴致缺缺的再转回去。
“打个赌吧,这样干等太煎熬了。”郑鹤沅忍不住叹气,委屈巴巴的提议道:“赌一百块,我押他三点之前肯定打电话来。”
下午的婚礼是四点举行,三点算是底线时间。秦笛开始没作声,他今天已经接了不下十通电话,唯独没有薛眠的,不禁让人浮想、猜想这位史诗级忍者的耐力极限究竟在哪里。
秦笛沉默着揉了揉鼻梁,片晌,道:“两点半。如果那时他还不打来……”
*2*
维也纳市中心有座年代久远的雕塑喷泉广场,和许多其它欧洲城市一样,这是这里的地标之一,常年游客络绎不绝。
喷泉广场上飞落着不少等待游客喂食的鸽子,芝麻一样散在圆弧形的池子四周。薛眠坐在池沿上,手里捧着一把面包屑。他刚刚已经投喂过一次,发现有两只鸽子特别聪明,还没等你撒开手就先落到你肩膀上,提前踩点布线,就等蓄势待发。
所以一般这种鸽子会比其它同伴肥,毕竟脑子好使,饿不着。
薛眠坐着看了它们好一会儿,确认上一把口粮已经被集团军消化殆尽。手心里的面包屑碎渣渣的,捏着触感不怎么舒服,他没留恋这好几欧元才一小包的点心,张开手,划着圈撒向空中,引来几十只捕食者的第二轮争抢。
一个满头金色卷发的小姑娘被这位东方面孔的游客吸引了,她乖巧的走到池沿边,抽出花篮里一枝叶子上还沾着露水的玫瑰花,用略带稚气的英文甜甜道:“您要买一枝吗,先生?”
十岁左右的一个小女孩,小臂上挽着一只编织篮,里面整整齐齐的铺了几十枝两间色的玫瑰花,左边的殷红,右边的淡黄。
薛眠对小姑娘的出现不意外,之前他来欧洲进修过一年,景点边见过不少这样卖花的小朋友。但他不需要鲜花,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过去,声音温和,对女孩道:“抱歉,这花很漂亮,不过我不太需要它。刚刚闻了你的花,很香,这个就算作报偿吧。谢谢你。”
女孩第一次遇到付钱却不要花的,她有些理解不了对方的这种怪异举动,用奇怪的小眼神小心瞄了瞄对方。
然后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手伸过去接下钱币,把刚才那朵花插/回了篮子里。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令薛眠没有想到——只见女孩从花束中抽出一枝花骨朵稍小些的,神情认真的递过去,对薛眠道:“闻花不需要付钱,这枝卖给您,它会便宜一点点。先生,花是幸福,您不该付了钱但拒绝带走您的幸福,这是错误的。”
好……特别的说法。
薛眠承认他被这小姑娘的话惊到了,手接过花,递到鼻间嗅了嗅,问:“为什么你说花是幸福?”
“因为……”小女孩歪了歪脑袋,似在认真思考。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尤其漂亮,在眼眶中扑闪着转圈圈。
然后她找到了认为对的答案,自信满满的回答道:“每当我的奶奶在花园里给我们做午餐,我的爷爷就会摘一朵鲜花送给她,并亲吻她,这个时候奶奶就会说‘亲爱的,我觉得自己特别幸福’。还有学校的老师,我们在她的生日会上送给她一顶很漂亮的花冠,老师看上去激动极了,她非常开心的搂住我们每一个人,告诉我们她爱大家,她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幸福。”
说到这里小姑娘停了停,她仰头去看面前这位奇怪的男士,指指他手中的玫瑰花,问:“所以您不觉得幸福吗?当您拿着这枝花的时候。可是所有买我花的女士和先生,他们都说谢谢我,说很幸福呀。”
怎么会不幸福呢。
面对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拒绝去接受这些美好的点滴。但“幸福”二字承载的定义过于沉重,在十岁小姑娘的眼里,一朵花就可以是幸福。然而成年人的世界却要比这复杂得多,人们活得越复杂,追求的东西越多,离幸福反而越来越远。
短暂开了个小差,薛眠抬表去看时间,突然眉头一紧,惊觉指针走动的速度怎么比他想象的快了这么多。薛眠有点懵,维持着上抬胳膊的姿势,一时忘了要放下。卖花小姑娘觉得奇怪,靠过去问:“先生您在等人吗,她是不是迟到了?”
薛眠摇头。
想了想,他问女孩:“你知道怎么去哈尔施塔特吗?”
“您要去哈尔施塔特?”女孩脸上露出一道明显的惊喜之色,很夸张的“哇——”了一声:“让我猜猜看,您是要去那里求婚对吗?”
“……”薛眠不禁一愣:“为什么会这么说?”
“啊,原来先生您不知道哈镇的传说啊……”小姑娘放下花篮坐到薛眠旁边,有模有样的给他科普道:“传说哈镇是天堂里落下的一滴水,后来水变成了绿色的湖泊,湖泊旁就长出了一座美丽的村庄——这是我爷爷告诉我的,一定没错。哈尔施塔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带她去哈镇,分享你的快乐。如果你讨厌一个人,你也一定要带她去哈镇——因为当你和讨厌的她一起看到那么美丽的地方时,你们就会互相爱上对方了。”
原……原来如此。
薛眠静静的听着。他一只手揣在外衣口袋里,指尖触到一张纸卡,下意识轻轻摩挲了起来。那纸卡蓝灰色,上面鎏金的字迹清楚明晰,早在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就烙印般的一字一字都刻进了脑海里。
请柬
敬邀各位亲友拨冗,于3月7日参加蔽府小辈婚礼。婚礼定于下午4点06分正式开始,地点奥地利-哈尔施塔特小镇。结秦晋之好,许琴瑟和鸣,在此祝福新人百年好合,敬备喜宴,恭请见证。
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这八个字平常看去寓意有多祝福满满,现下就有多割血刺骨。
“先生,您还要去哈镇吗?”小姑娘伸手摇摇隔壁人的胳膊:“去那里需要不少时间的,如果您不快一点,今天就见不到想见的人了喔。”
一语惊醒梦中人。
薛眠顿时清醒,一个大跨步跳下池沿,背上包就要走,却在转身的时候被小姑娘拉住。女孩眼睛里亮晶晶的,用甜甜的声音问:“您是要带您讨厌的人去哈镇吗?如果你们是第一次去,如果还会在路上吵架,您要学会不说话,再把她带过去。先生,当您看到像天堂一样的哈尔施塔特湖的时候,您一定会爱上她的。”
“不,”薛眠抬手揉了揉女孩金黄色的卷发,轻声道:“我一直都爱他。”
*3*
哈尔施塔特位于上奥地利州,从维也纳到小镇距离不近,中间得转两次火车加一次轮渡,时长将近5小时。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求速度的赶路,其实挺折磨人的。
小镇原住民不多,村庄里只有一家能接办婚礼的酒店。郑鹤沅对着镜子捯饬衣冠,确认满意,转身问:“还没打电话来?”
秦笛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快两点半了,未读区一片干干净净,不见半通来电。
“到约好的时间了,你说怎么办啊?”郑鹤沅有些担心。
“小沅,”秦笛难掩失落惋惜,低头看了看手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
有些事如果单靠旁人摆渡,那也只能渡到这里了。缘分也好,造化也好,最后都得是自己去求。若是连局中人自己都选择了放弃,外人再不甘又能如何。
“走吧,去会场。”秦笛收起手机,揽着郑鹤沅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