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木马(6)

律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中学那会儿,必须要加入派系,争抢‘女人’来决定学校里的阶层地位,不加入都不行,会丧失作为‘男人’的尊严,然后你也会被分为‘女人’。我以为进了社会就会好呢,结果,他们给这类人贴上标签,让他们去当OMEGA!嘭!解决了问题,然后问题解决了。”谷丰收声音大起来,说得激昂,“我原本还同情这群OMEGA来着。我当时也在抗议强制分级的条幅上签过名;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没办法的办法。现在来看呢?我觉得这ABO定级挺对的,OMEGA的基因也许的确不值得被选择,事实证明他们都是一群人渣——人渣!”他突然灼灼地看着樊澍,“我看出来了,你一点也不惊讶。你肯定已经经手过相关的案子吧?——别,等等,我知道你不能说。我就猜一猜。你不可能没经手过。”

樊澍点了点头。他知道他醉了;他自己也有点醉了,关于这个曾经被压进心底的问题如今随着酒嗝和胃酸泛上表面。为了当一个ALPHA他也曾竭尽全力,成功了之后也挺恍惚:为什么是我?他并不自认优秀,在分级后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庆幸自己成为了一个ALPHA,只是庆幸自己免除了天然的歧视、植入手术、还有许许多多随之而来的麻烦。他忍不住问:“那假如换过来呢?如果是我们被分为OMEGA,难道这一切会好吗?”

桌子那头沉默了;很久以后,谷丰收含混不清地说:“至少我不会把肚里的孩子杀掉。”

————

谷丰收醉得在桌上打鼾,樊澍换了件不显眼的衣服,从消防通道下到车库,绕道隔壁别墅的花园里,再单手翻出院墙。他好歹正职是国家安全局的隐形特工,躲开记者们粗劣的侦查围堵轻车熟路。只是心里头无论如何绕不过去,职业习惯也使然,还是想要当面和凌衍之问个清楚。谷丰收不准他单独去见,凌衍之那边也一样不愿见他,他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摸进医院也没有难度。装作自己是急诊病人,再混进更衣室里换一件白大褂,稍稍把头发拨成偏分,架上黑框眼镜,他的气质就完全变了。走进病房时,刚好和义工擦肩而过。那个协理会义工好心地叮嘱:“医生,他又好像有点发热了,还有点晕眩恶心。”他说完就急匆匆地下班了,好像生怕医生留他下来帮忙似的。

樊澍站在门前,看着病床上的人瘦削得过分的背影,又四下环顾了一圈:没有其他人。难道连远方亲戚也没有吗?半夜都没有人来陪床?他怀疑过凌衍之出轨,但显然并没有人在工薪时间之外照顾他。他收敛气息,一不小心就在门外看了好一会,没有人发觉他。

过了一阵子凌衍之艰难地挪动腿脚,单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似乎想要全凭自己的力量挪上旁边的轮椅。他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晃荡着,像是风中摇摆的藤蔓,手臂艰难地撑着一点点挪动。

樊澍下意识三两步过去扶住他,将他抱进轮椅里。凌衍之抬头说谢谢,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像现在才开始尴尬也迟了。

半晌,还是凌衍之打破沉默,跟两人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道:“正好你来了,帮我上一趟厕所吧,总是麻烦护士和义工我也不好意思。”

樊澍点点头,推着轮椅去病房的卫生间,再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似的OMEGA抱下来,让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再用髋骨抵住他的身子的重量,极其亲密的姿势。这让樊澍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不适应感,他想着其他的时候凌衍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那个义工是不是也这么碰他?但要说是嫉妒,倒有些小题大做了。

凌衍之倒是自然,似乎是因为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他另一只手打着石膏,也不方便动作,对樊澍说:“帮我脱裤子啊。”他这么说的时候微微扭头过来,柔软的发丝细腻地擦过脸侧,带起一阵麻痒的触感;眼角微微地扬起,画里的人一样、描着尖锐的刺,又像是撒娇。

樊澍问:“我是不是还得帮你扶着?”

他们也算老夫老妻了,计较这点也没什么意义。他就这么一问,还是麻利地扒了裤子,替他掏出来;人靠在他身上,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怕还是在疼。樊澍替他揩拭时看到纸巾上洇湿出淡红的痕迹,还是忍不住一愣,想明白的时候突然有些僵在那儿,半晌才挤出声音问:“要多久才能好啊?”

凌衍之没答,指了指旁边的一次性内裤,樊澍却说“你站着怎么穿”,将他一把抱起来,也不用再坐轮椅了,直接送回床上,躺好了再替他慢慢地换,柔软的织物漫过脚踝。

凌衍之说:“樊澍,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律师和公证人员不在场的情况下,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说的。”

樊澍顿了顿。“我不是……兴师问罪来的,也没指望你说什么,我只是想不明白。”

凌衍之似乎打定主意不回话,于是樊澍说:“总之我们祖上三代应该没有仇吧?”

凌衍之忍着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如果想和我离婚,想和别人结婚,我能理解……”

凌衍之忍无可忍地笑起来。“这都能理解?你也真是个奇葩。”

“但是你没必要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们也可以完全不用——”

“你他妈的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凌衍之突然说,樊澍愣住了,因为他从没听过凌衍之说过脏话。但OMEGA立刻换了一种虚假的、糖霜似的语气:“不过没关系的,我也不明白。只不过你从现在才开始不明白,而我从五年前起就不明白了……不对,也许是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

第5章 秘密僵局

五年前,ABO繁衍定级分化制度正式出台。

十年前,在毕业狂欢喷洒的彩色粉末中,有人在舞台的高处叫嚣着要评选出学园皇后。

十五年前,一个男孩第一次对着镜子,给自己涂抹艳色的、姐姐留下来的口红。

二十年前,一场至今也无法究其根源的病毒爆发,直接把人类推向了灭绝的边缘……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恨我?”

凌衍之看着樊澍希望得到一个答案的眼神,他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无数句问话梗在喉头,不吐不快。但他不能说,他们ALPHA永远也不明白,被选中站在强势的一方是有多么的幸运;他以前也不明白,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总是那么辛苦,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伤痕,为什么哭过后擦干眼泪便又要笑,直到轮到自己。

于是他招招手,促狭地朝樊澍眨了眨眼:“你靠过来我就告诉你。近点,再近点啊,难道我还能吃了你?”

樊澍老老实实地说:“万一我一靠近你大喊变态啊下面就有三十个记者冲上来抓我现行,我怕。”

凌衍之忍俊不禁。有的时候可能要隔远了看才有意思,他以前觉得樊澍是个极其无聊的人,现在来看也挺好玩的。

有点可惜。

“要喊刚才我在厕所里就喊了,绝对是现行的铁板钉钉,能把你钉在地上翻不了身的那种。”

樊澍一想也是。于是他老实地把耳朵凑过去,听那家伙轻轻吐气,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口型在说:

我、不、想、替、你、生、孩、子。

说完便又是轻轻地,仿佛得意地一笑;低声说道:“我不恨你,樊澍,你是个好人。你只是倒霉,偏偏做了坏蛋的丈夫。”

——

直到半个月后的家庭调解法庭上,才算他们自那天后第一次见面。事件在那之后开始发酵,各方面的压力也相继到来,反而抵过最初的热潮,成了一种角力的胶着。媒体们的报道热度似乎后劲疲软,逐渐消弭,就像所有没得到重视的新闻一样,打出些不大不小的水花,响了一声便不见了;OMEGA协理会不轻不重地发表了一篇声明,看上去像是冲着这次的事件来的,实际上却是对近期连续打压OMEGA案件的一次触底反弹。

樊澍看上去憔悴了一些,肩膀高高地耸起,仿佛缺乏睡眠,眼睛里满是混沌不解的杂质,从一进来就盯着凌衍之看了好一会儿。凌衍之将自己故意地缩小,好像惧怕似的蜷成一团。舆论来得快去得更快。别看外面拿着各类彩旗、画有大大圆圈的市民群情激奋,好像舆论一边倒地支持他,但实际上凌衍之心里清楚,他仍然处于劣势。他们已经是一个家庭,还是ALPHA和OMEGA的关系,从还有女人的时代开始,家暴的伤害属于家庭内部矛盾,一向判的很轻。而OMEGA和ALPHA之间更是不对等的。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婚姻,而是某种……指派性的工作;在这个意义上,ALPHA是老板,而OMEGA不过是饱受剥削的职员。当然,它们又可笑地要套在一个家庭与婚姻的外壳下来粉饰太平,好像某种过家家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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