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原也是个直爽的人,叶宣原本已经向他承诺过,自己和盛林达成过的共识。
但此刻众人落座,当着傅子越的面,他又说了一遍:“盛先生请见谅,虽然非常感激你参投这部作品,但毕竟是家父封山之作,非常慎重,所以恐怕不能为您的朋友安排男主的角色了。”
盛林心里有些不悦,他与傅子越对视一眼,但见对方脸色平平,像是没被这话伤到,仍是一贯不动如山的样子。
不等盛林开口,叶宣替两人打圆场道:“不是说了先试戏?角色的事我们可以之后再定。”
盛林固然理解卢原的立场,被人这样当面指摘,依然不爽。他想了想,说道:“没关系,角色让卢导定,但钱的事,就要我来定了。”
他这话是想提醒卢原别轻易得罪了自己,卢导艺术成就虽然非凡,但十几年前却是屡遭封杀,在国内的大众知名度一路下跌。近些年虽然坐上了神坛,可他毕竟只拍文艺片,不如同时期的商业导演更吸引投资。否则,如今参投的机会也不会落到盛林头上。
不给我好角色?哼!那我就不给你钱!
两人一场机锋打完,旁边陪坐的副导演已经忍不住要擦汗了。幸好这时,导演助理敲门进来,笑着对众人说:“卢导那边可以了,如果准备好了,就让演员去试戏吧。”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傅子越身上,盛林紧张地问:“你准备好了吗?”
傅子越轻声笑了,站起身,摸了摸盛林头顶,反问他:“哪有演员会在见组前还准备不好呢?”
随后,他主动望向导演助理,“我随时可以。”
“那就请吧。”
傅子越跟着导演助理离开,卢原和副导演也随后起身,就要跟过去。
盛林原地脚步踟蹰了下,扭头问叶宣:“我也想看,可以吗?”
叶宣也有点犹豫,紧走了几步,追上卢原,附耳说了几句,卢原回头看了眼盛林,像是思考了一会才点点头。不必叶宣招呼,盛林已经跟上了大家脚步。
傅子越似乎听见了后面动静,侧身来看,盛林便直接追到他身边,小声问:“我没见过演员试戏,能不能在旁边看啊?会不会影响你?”
“没事,来一百个人都无所谓。”傅子越缓步在长廊里,竟走出了几步闲庭信步之感。“演员要是连最基本的专注和入戏都做不到,就没法拍电影了。”
盛林轻轻搡他,“别说我听不懂的。”
傅子越便笑出声,偷偷摸他的手,安抚盛林明显焦躁的情绪,“想看就来看,你看着,我更踏实。”
有了这句话,盛林就像举起了尚方宝剑。
跟着傅子越迈进导演的办公室时,都忍不住挺胸抬头,好像自己才是来见组的演员。
果不其然,他走进来的时候,众人都迷惑了。
傅子越确实英俊,可盛林长得也不差,白白净净、奶奶乎乎的大男孩,今日他一身名牌,大家眼光在两人间逡巡,竟分不出究竟哪个是传说中被投资方“力荐”的人选了。
“咳。”还是卢易生先轻咳一声,仗着地位高,发了话,“哪位是演员?工作人员不要跟着,到旁边坐吧。”
盛林:???工作人员???
他左右张望了下,确认卢易生指的是自己,想解释,又生生忍住,走到叶宣旁边,在外围坐下了。
傅子越走到卢易生面前,主动自我介绍道:“卢导您好,我是演员傅子越。”
“傅子越,名字不错。”卢导低了低头,却抬着眼,目光隔开老花镜的镜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盛林心里一动,不由得暗中附和,很奇怪是吧!傅子越明明不是大众脸,怎么总让人有点熟悉的感觉。
傅子越却道:“是晚辈第一次有幸和您见面,卢导。”
“噢……”听他这么说,卢易生便不追问了,随后道:“演员资料带了吗?拿来我看看。”
傅子越随后递上了自己的简介。
卢易生简单翻了两页,大部分作品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演得电视剧居多,有三部电影,其中两部傅子越的角色连名字都没有。只有时间上最近的一部,看起来是个爱情片,俨然也不是主角。但好在这部电影的名字卢易生听说过,今年上海电影节去宣传了,请了不少业内人士去看。他儿子卢原也看了,回来甚至还吐槽过——好烂,好狗血,好恶俗。
卢易生轻轻叹气,把文件随手一丢,重新抬头:“你自己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的,我叫傅子越,今年25岁,身高一米八五,体重……”
“说真实身高。”
傅子越顿了下,老实交代:“上次量是一米八八。”
男演员个子太高其实也麻烦,影响接戏,经纪人就直接把他的资料改成了一米八五,也交代傅子越以后对外都这样介绍。
没成想卢易生眼光老辣,一下便看出分别了。
卢易生挥了挥手,“好了,不用说了,直接试戏吧,你先来哪一段?”
傅子越直面卢易生,毫不犹豫道:“卢导,我想先试刘泽世的段落。”
卢易生一愣。
刘泽世,那是他新电影中的男主人公。
第15章 记忆复苏
卢易生没有拒绝这个年轻人狂妄自大地挑战。
他见过的演员很多,有盲目自信的,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在足够年轻的时候,总是对自己的认知有偏差,这很正常,这是人们年轻的资本。
卢易生没说什么,抬手示意了一个“请”,副导演便拿着剧本上前,为傅子越搭戏。
试戏的这一段,是男主人公医生刘泽世在村庄里,第一次救人,却被制止。
制止他的并非当地的村干部,而是犹如耆老一般的“穆家大哥”。穆大哥在村子里备受尊敬,能够被他请去家里吃顿饭,那是比和村支书吃饭还要体面的一件事。因为他的祖上,是在清朝做过大官的。
村子里的寡妇要生娃娃,是遗腹子,听说难产了。刘泽世当晚背着包就去了寡妇家里,他刚进到寡妇屋子里没多久,穆大哥就差人把他喊了出来。
——这便是这段戏的起始。
“穆大哥,怎么了?”傅子越甫一亮相,便是竖举着双手在胸前,手背朝外。这是备手术的医生下意识的动作,为了保持消毒后的双手无菌……当然,在落后的村庄里,刘泽世并没有这样好的医疗条件,但在大城市经过多年医学培训的他,却早已养成了这样本能的习惯。
一个简单的动作,傅子越的医生形象,便立起来了。
卢易生为此正了正身子,逐渐认真起来。
副导演站在旁边,对着剧本认真念道:“她是个寡妇,你是个男大夫,传出去总归对你不好。”
傅子越像是没想到对方要说这个,愣了下,作势转身要走。
副导演一把拉住他,“哎,小刘,你怎么不听呢?”
傅子越急道:“里面人命关天,您的道理我都懂,出来再说也不迟。”
“你懂什么?你懂个屁!”
傅子越被迫拉站在原地,副导演立刻慷慨陈词念出了剧本上一大段说教的话,无非是讲这个寡妇如何立身不正,村子里早有非议,这孩子是不是她当家的种都未可知,这趟浑水,“城里来的”刘泽世还是不淌得好。
可傅子越站在原地,眼神明显飘忽起来,目光开始往身侧犹疑——那是他刚刚作势要回去的方向。
这一段的表现,傅子越在家里琢磨过好一阵子。
电影中,村庄带来的平静感,是在这个寡妇生子的时候第一次被打破,天真救人的刘泽世在这个时候才看到了村子的另外一面。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没想到,人情世故在这样一个闭塞的村子里显得尤为重要,甚至重过了人命,重过了生死。
在这样一番令人遭受冲击的话语面前,刘泽世听到会什么表现呢?
震惊?愤怒?不可置信?还是茫然失措?
他起初想了几种不同的表现方式,最具有逻辑性的,应该是愤怒。一个深信科学,把救死扶伤刻在骨子里的年轻医生,他有热血,有信仰,是一个近乎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否则他不会主动报名来到偏远的山村里支援。在听到一番与自己观念截然不同的言论时,他应该愤怒的像一只公牛,猛地冲上去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