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人(161)
说实话,被解禁,被审查,他一方面觉颇受限制,希望创作自由,另一方面,又矛盾且怯懦地,感到心里轻松不少,因为以后“过不过界”会由别人来判断了。
兰生突然又想起来,就在昨天晚上,有个潇湘的老朋友问他拿没拿过欧美政府电影基金,谢兰生说从来没有,对方回答“那就没事了”。
这……?
孙凤毛和李凯拿过,谢兰生是真没拿过,他第一部 电影长片版权就有几十万了。也多亏了如此,兰生在这方面未受诟病。虽然,谢兰生觉得,孙凤毛和李凯当时也未必能到那么多。
谢兰生把主楼内容直接拉到最下面。
而后,呆了。
竟然是他1992年在都灵、在森田他们的party上宣传《生根》的照片。穿着西装,拿着红酒,站在舞台上,他身后的巨大背板写着一些日语单词,是“日本电影版权出售”。满屋子的电影片商。
大概是从日本媒体的报道上剪下来的。
这可捅了炸药桶了。
2005年4月,就是上月,xx的文部科学省批准出版严重歪曲历史事实的教科书,一个月间,社会各界强烈抗议xxxx这种行为,也就是说,在这时候,日本二字十分敏感。
可1992年初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美国目光转向东亚,中美的蜜月期结束,中日的蜜月期开始。两年多前,明仁天皇会见总理并谈到过去历史时,首次用了“遗憾”这词。而接着呢,日本率先恢复贷款,1991年首相出访中国,意义重大。到下一年,主席即将启程访日,天皇承诺会来中国,要极力促成历史上的日本天皇首次访华。那段时间各大媒体宣传的是“中日友好”。
而且说实话,兰生没想太多东西。那电影节只有他们是亚洲人,自然亲近。当时亚洲只有日本能卖出去电影版权,因此,森田邀请他跟着蹭卖片的party时他很开心。
并且,森田他们可能因为是电影人,是创作者,受大师们的影响,有着自己的思想。兰生记得,日本翻译有一回说“电影可以打破国界”,森田他们却是表示“日本应该正视历史”,作为战后出生的人有独立的判断能力。当时森田还说,她是东京人,小时候在空场上玩,满目疮痍,她却很high,后来才发现,全世界都知道这里在几年前发生过什么,就日本不知道。
谢兰生想,竟然拿他这段友情做文章吗?他明明很珍惜这段友情,这不是黑点。
那个帖子最后写道;
【没错,咱们谢导巴着日本才卖掉了《生根》版权!人家费了多大劲啊!人家舔的好累啊!】
而且,把14年前一张照片说成长期互利合作。
这个帖子,不只想让本就批评谢兰生的继续批评,还想拉本来支持谢兰生的就此倒戈。它利用了六代导演这些年的最大争议、最大“黑点”,无限上升无限发散,直接扯到最近一月最敏感的大事上来。
其实,大众只要理性想想就能知道是两回事,可是,这是一个情绪出口,他们一看就会厌恶。
谢兰生也说不清楚。没人会听他的辩解。
澎湃真的抓到要害了。他的这部《一见钟情》真的会被大家抵制了。
首页第三个热帖叫:【女演员本人回应。】
谢兰生点进去。
首楼只有一个视频。
一个美艳的女人说:“嗯,我看到了大家怀疑上个帖子的真实性……觉得是不是,有心人将拍戏片段移花接木成潜规则。因此,这里,我以当事人的身份,对这事做一个确认。
潜规则是真实的,帖子也是我发的。
那天,我在三楼的房间里被要求穿上比基尼。因为实在太羞耻了,我披上了一条浴巾……出来后,谢导满口污言秽语,内容简直不堪入耳……他叫我要能放得开,披着浴巾扭扭捏捏会让大家丧失兴趣,也让我丧失机会……”
谢兰生只静静看着。
这个女人,竟然就是他救下的那女演员。
他把对方救下来,说:“姑娘,走吧。以后千万别再信了!”
之所以有这段视频,还很长,是因为他当时详细地向对方解释了下:一部电影所有角色都要导演亲自来定,而且,绝大多数的副导演都是正常选演员的,没人可以封杀她,她不需要受人威胁。
谢兰生想:我一路跑,一路喘,赶着把你救下来,让你避免被人轮暴、避免受人侮辱,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作者有话要说:六代导演受争议的的确就是“海外参展”,当年最大电影论坛“后窗看电影”就是一次大讨论后分裂并且衰落的。我查了查导演访谈,大部分说“挺委屈的”……既然兰生是个缩影,觉得完全不写争议似乎有些避重就轻,简单来点,说说当事人的看法。
第104章 北京(七)
网上动静闹这么大, 莘野自然也知道了。
他敲开门, 靠着门框, 插着胳膊,说:“那个女人……”
“嗯,”谢兰生把脚一盘, 向后靠在皮椅背上,苦笑,“混淆是非, 颠倒黑白。一部电影首周收入至少能占一半的总票房, 《一见钟情》两三天就澄清谣言都来不及。”
顿顿,谢兰生又道:“我大概能猜出过程。我跟周景长期合作的导演们通过气儿, 于是,周景几人在咱们这搞潜规则传了出去, 被澎湃给知道了。周景应该不会主动跳出来说黑历史,澎湃可能联系到了周景那时候的助理。我记得房里当时一共是有三个人的, 另外两个都是助理,他们口味还挺重的。我在房间干了什么没人知道、没人能作证,他们就说我潜规则, 当事人再泼泼脏水, 助理手里正好还有可以剪辑的视频,齐活儿了。反正,就算拿出解约合同水军也能说是假的,毕竟当事人都出来说话了,挺过五一就可以了……不过我想, 澎湃并不知道当时咱们就报警了。”
莘野同意:“他们本来应该只想说《一见钟情》有潜规则,在见到了视频以后才突然决定拉你下水的。通过助理找到当事人,问一问有无证据,不管是跟一见钟情的,还是跟演员副导的,这不难办。而且,那个女人自己开贴,周景本人无法否认,这很有利。”
“嗯。”
说完,兰生站起身来,在保险柜挖地三尺,把回执单挖出来了。报完警后他就把回执单小心地收好了。
“我这还有一样东西。”莘野走到兰生身边,轻轻地把一张光盘放在了兰生的面前,道:“这是那天酒店录像。”
“……嗯?”谢兰生坐直身子,对着光盘有些发怔,“酒店录像?”
“对,酒店录像一般来说三个月被覆盖一次,所以,周景那天离开以后我向酒店要了这段。”
“酒店录像能要到的?”
“能。”莘野说,“只要具备正当理由,比如东西被偷窃了,客人可以向保安部申请调取监控录像。再说了,你定的是五星酒店,我请XYZ的总经理跟那边儿的总经理说说就好。”
“哦……”上回是过消防检查,这回是拿监控录像,谢兰生觉得,莘野这个XYZ继承人的身份还真是好用。
“监控录像是整段的,从周景等四人进屋,到谢导您砸门进去,到那女的哭着出来,再到你们先后离开,全有。您自己用剪辑软件把前面的压缩一下,就可以发了。”
“我知道。”谢兰生道,“我跟会计也联系下,查一查当时退款。”
“嗯。”
谢兰生还挺冷静的。
一个人在这世界想清清白白就是很难。其他人的名誉等等在利益前算什么呢。
他21岁那年,被想留京的女同学说他是她的未婚夫时,就知道这点了。也是21岁那年,被关厂长命令着当《江湖女儿》执行导演时,被录音师张继先说爱财如命不让挂账时,就知道这点了。还是21岁那年,被“大导”们举报说他影响中国形象传播时,再次知道这一点。此后,只是越来越习惯而已。
幸好,在那一年,他也遇到了张富贵、莘野、囡囡、祁勇、岑晨、Nathan、Hunter、森田、送胶片的乐凯工人……等等等等,让他并未失去自己。
他还是在热爱电影。被人看到作品时,他才是真正活着的。
会计想想当时状况,回谢兰生,语速缓慢:“谢导您说要退款时大部分人还在现场,收了500块,签了名字。另几十个人已经走了,其中有些折了回来,剩下的则给了卡号。我给最后这部分人填汇款单时写了备注,好像是‘退款’,这就去拉银行流水。”